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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铁读书 >  all邪短篇 >   第55章

九门那场冗长又带着荒诞插曲的“听雨轩”会议,总算在张日山沉稳的“后续细节由各当家自行接洽”的总结词中落下帷幕。走出那间被厚重地毯和昂贵雪茄味包裹的会议厅,外面午后的阳光带着一股解放般的暖意兜头浇下,驱散了骨头缝里积攒的冷气。胖子第一个扯松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长长吁了口气:“我的姥姥!可算完了!胖爷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开这种会了!脑浆子都熬干了,就记住鲍鱼酥味儿不错!”

我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残留的睡意和会场里的低气压混合成一种黏腻的疲惫感。看着身边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发呆的闷油瓶,再看看不远处正被几个老家伙围着、从容应对的小花,还有角落里那个独自离开、背影依旧紧绷僵硬的黎簇……一股强烈的念头涌了上来。

“胖子,小哥,”我扯了扯闷油瓶的袖子,又看向正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整理自己几根倔强头发的胖子,“咱们不回雨村了,直接去杭州吧?”

胖子整理头发的动作一顿,小眼睛瞪圆了:“杭州?现在?看爸妈和二叔?”

“嗯。”我点点头,心里那点疲惫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沉甸甸的情绪取代,“出来这么久,该回去看看了。正好奶奶也在杭州,二叔肯定得念叨接班人的事儿……” 我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黎簇消失的电梯方向,“黎簇那小子……虽然刺头,但本事是有的。吴家这摊子,交给他,总比烂在我手里强。跟二叔说一声,让他看着办,是自己带还是丢给小花调教都行。”

想到可能因此摆脱二叔的催婚紧箍咒,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轻松。

胖子咂咂嘴,胖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也是,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啊呸!是浪子总得回家门!是该回去给二老磕个头了。行!听你的!小哥,没意见吧?”

闷油瓶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淡淡地落在我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对于去哪里,似乎永远只有一个标准——吴邪在哪儿。

我们三刚走到新月饭店那气派得能跑马的大堂,还没来得及商量怎么去机场,小花的声音就从后面传了过来,清冽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无邪。”

回头,看见他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拿着平板、神色恭敬的助理。他脸上那副掌控全局的从容面具似乎卸下了一些,眉宇间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痕迹,显然是刚从那群老狐狸的包围中脱身。

“这就走?”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扫过我们手里简单的行李,最后落在我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带着一丝询问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嗯,直接去杭州。”我解释道,“出来太久了,回去看看爸妈和二叔。”

小花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转向旁边的助理,语速快而清晰:“联系陈文,让他把车开到门口。要快。” 助理立刻低头操作平板。

“不用麻烦了小花!”我赶紧摆手,“我们打个车去机场就行,方便!”

小花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不容置疑的笑意:“不麻烦。正好顺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票也不用订了,我让人安排。” 说着,他朝助理递了个眼色。助理立刻会意,对着平板又是一阵快速操作。

“这……” 我还想推辞,胖子已经乐呵呵地接过了话茬:“哎哟!还得是咱解大老板!够意思!够排面!那胖爷我就不客气了!” 他搓着手,一脸“资本主义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兴奋。

小花没理会胖子,只是看着我,眼神专注:“头等舱,安静些。你…路上好好休息。”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头等舱?!” 我眼睛瞬间亮了。从雨村出来这一路,不是挤火车就是蹭小花的豪车,还没体验过头等舱呢!小花不愧是金主中的金主!这待遇!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什么推辞什么客气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花!你真是我好兄弟!” 我脑子一热,激动得忘乎所以,一个箭步上前,张开手臂就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的熊抱!手臂用力地环住他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腰身,甚至还嫌不够表达感激之情,侧过头,在他那白皙光滑、带着淡淡雪松冷香的脸颊上,响亮地“啵”地亲了一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小花的身体瞬间僵硬!像一块被投入冰水的烙铁,从温热骤然变得冰冷而坚硬。他原本虚虚搭在我后背、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手,也猛地僵在了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一股极其细微、却如同电流般的震颤,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了过来。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着我近在咫尺的脸,瞳孔深处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错愕、震惊,随即是如同烟花炸开般猝不及防、难以抑制的狂喜!那光芒亮得惊人,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但这光芒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如同幻觉。下一秒,那狂喜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情绪取代——一丝了然的苦涩和巨大的失落。他的眼神迅速暗沉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唇角那抹尚未完全绽放的笑意也凝固了,最终化为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他极其克制地、几乎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轻轻挣开了我的怀抱,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僵硬从未发生。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温和,甚至带着点兄长的无奈,抬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被我抱皱的西装前襟,指尖划过刚才被我亲过的脸颊位置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车到了,走吧。” 他侧身,示意我们看向门口那辆缓缓停稳、光可鉴人的黑色宾利慕尚。

我完全没注意到他眼神里那瞬息万变的复杂风暴,还沉浸在头等舱的喜悦和对小花慷慨的感激中,乐呵呵地应着:“好好好!谢谢小花哥哥!胖子!小哥!快走快走!” 我一手拽住旁边一直沉默、气压似乎有点低的闷油瓶的胳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去拉胖子,兴冲冲地就朝门口那辆象征着资本主义奢华的车子奔去。

胖子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小花之间转了一圈,又瞟了一眼旁边被拽着胳膊、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冷三分的闷油瓶,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我懂了”和“天真你完了”的复杂表情,砸吧着嘴,最终啥也没说,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小花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三个挤进宾利的后座,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的隐私玻璃,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他抬手,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和落寞,轻轻拂过刚才被我亲过的脸颊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那短暂一触的柔软触感。他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直到那黑色的车影汇入车流,再也看不见。初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眸,只留下一地清冷孤寂的影子。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无邪……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懂呢?”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车内空间宽敞奢华,冷气开得很足,弥漫着真皮座椅和车载香氛的清冽气息。胖子一上车就摸出藏在西装内袋里的最后半块鲍鱼酥,美滋滋地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我靠坐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杭州之行的“作战计划”。二叔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爸妈担忧又心疼的眼神,还有奶奶慈祥却洞悉一切的目光……像三座大山压在心头,刚被头等舱冲散的紧张感又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胖子,”我捅了捅旁边专心致志啃点心的胖子,“你说,我回去该怎么跟二叔他们交代?那十年…还有那些事儿…” 我压低声音,眼神瞟向坐在另一侧、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闷油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的气压似乎比平时更低,像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车窗外的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飞快地掠过,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尤其是我刚才激动之下亲小花那一幕之后,他好像更沉默了?瓶盖都盖得死死的。我又琢磨不透这位祖宗的心思了。算了,那十年他都不在,什么都不清楚,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啧!”胖子被我打断美食享受,不满地白了我一眼,三两口把剩下的酥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有啥难的!天真,听胖爷给你分析!”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人生导师的姿态,挺直腰板,唾沫星子开始横飞。

“首先!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二叔他老人家,看着凶,那是对外人!对你,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就记住一点,你是他亲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还能真吃了你不成?” 胖子拍着胸脯,一脸笃定。

“其次!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该认怂时别含糊!一进门,甭管三七二十一,先噗通跪下!声泪俱下!痛述革命家史!就说你这些年在外头,那是风餐露宿,朝不保夕,时时刻刻想念二叔的教诲,想念咱杭州的西湖醋鱼东坡肉!那叫一个悔不当初,肝肠寸断!二叔心一软,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我嘴角抽搐,心里想着我的事二叔有哪件不清楚吗,但还是说了句:“……然后呢?”

“然后?” 胖子小眼睛一瞪,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然后重点来了!要突出成果!淡化过程!懂不懂?甭管中间经历了啥,咱现在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还带回了小哥这么个…呃…镇宅之宝!” 他偷瞄了一眼闷油瓶,对方毫无反应。“重点强调你为老吴家找到了优秀的革命接班人!黎簇那小子,虽然脾气臭点,但本事是真有!二叔一听后继有人,心里那点气啊,保管消了大半!”

“最后!” 胖子竖起一根胖手指,表情神秘,“杀手锏!奶奶!把老太太搬出来!老人家最疼孙子!你在奶奶跟前多撒撒娇,陪她老人家多唠唠嗑,说说好听的。奶奶一发话,二叔他敢不听?借他十个胆子!到时候啊,保管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欢迎咱天真同志荣归故里!”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我听得额角青筋直跳。这都什么跟什么?声泪俱下?噗通跪下?还撒娇?胖子这馊主意,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胖子,”我打断他唾沫横飞的“战略部署”,一脸嫌弃,“你说的最多适用我爸妈,但能不能给点建设性的意见?比如…具体说什么?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建设性?” 胖子一脸茫然,随即理直气壮,“胖爷我刚才说的还不够建设性?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肺腑之言!字字珠玑!重点突出,层次分明!天真同志,你这是典型的战术素养不足,领会不到胖爷我战略思想的精髓啊!”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晃脑,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我:“……” 跟这死胖子商量,纯属浪费时间!指望他出主意,不如指望小哥突然开口给我写个发言稿!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自力更生。身体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打腹稿。爸妈那边,就说这些年在外做生意,虽然辛苦,但也算小有成就,认识了很多朋友,现在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了,生活安稳。至于那些惊心动魄、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经历……能模糊就模糊,能省略就省略。重点突出“平安”和“安稳”。二叔那边,重点汇报“接班人”问题。梨簇的能力是实打实的,把吴家交给他,总比后继无人强。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但立场要坚定。奶奶……嗯,就陪她老人家多说说话,哄她开心就好。

脑子里一条条捋着,从最初的紧张混乱,到后来思路渐渐清晰。那些盘踞在心头、沉甸甸的担忧和恐惧,似乎在反复的自我梳理中,被一点点拆解、归位。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引擎发出平稳的嗡鸣。当车子稳稳停在机场出发层时,我竟然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反正……二叔总不会真把我怎么样。最多骂几句,挨两下?嗯,就这么办。

凭着小花助理发来的电子登机牌和头等舱的身份,我们仨畅通无阻地进入了VIp休息室。巨大的落地窗外,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休息室里人不多,环境安静雅致,柔软的沙发,免费的精致茶点饮料,空气中弥漫着舒缓的轻音乐。

胖子一进来就直奔自助餐台,两眼放光地开始扫荡。闷油瓶则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背脊挺直,安静地看着窗外起降的钢铁巨鸟,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似乎缓和了一些。

我没什么胃口,端了杯热茶,在闷油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一架巨大的波音777腾空而起,引擎的轰鸣隔着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脑子里那些想好的应对之策,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心情彻底平静下来。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之前会议和旅途积累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我打了个哈欠,身体陷进柔软得像云朵的沙发里。头等舱的沙发真是舒服啊……小花真够意思……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野里的飞机、跑道、窗外的蓝天白云,都渐渐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引擎的嗡鸣仿佛变成了最有效的白噪音……

“无邪。”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我猛地惊醒,睁开眼。是闷油瓶。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就站在我面前,微微俯身看着我。窗外明亮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

“登机了。” 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啊?哦!好!” 我赶紧揉揉眼睛,驱散残留的睡意,一骨碌爬起来。旁边的胖子也抹着嘴,意犹未尽地从餐台边挪开。

拿上简单的行李,跟着指示牌走向登机口。走过长长的廊桥,踏入宽敞明亮的头等舱舱门。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奢华舒适,座位宽大得像单人沙发,空乘笑容甜美,服务周到。

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巨大的舷窗外,机场的灯光如同散落的星辰。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咆哮,机体开始缓缓滑行,加速,一股强大的推背感袭来,将身体牢牢按在椅背上。失重感过后,飞机平稳地跃入云端。

窗外是翻滚的、无边无际的云海,被夕阳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壮美得令人窒息。

机舱内灯光调暗,只有阅读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引擎的轰鸣变成了稳定而持续的背景音。刚才在休息室被打断的睡意,此刻以更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

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看着窗外那令人心安的、永恒流动的云层,脑子里那些关于杭州、关于家人、关于解释和应对的纷繁思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疲惫。

嗯,就这样吧。

该说的实话实说,不该说的模糊掉。

陪奶奶多待几天。

完美。

二叔……应该能接受黎簇吧?

……

眼皮越来越沉,视野里的金色云海渐渐模糊、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温暖舒适的黑暗。意识彻底沉沦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到了杭州,一定要带小哥和胖子去吃楼外楼的西湖醋鱼……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巨大的惯性拖拽下逐渐平息,像一头终于跑累了的钢铁巨兽,缓缓滑行在萧山机场宽阔的跑道上。舷窗外是杭州灰蒙蒙的、带着江南特有湿气的天空,熟悉的土地气息透过密闭的舱门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到了到了!”胖子第一个解开安全带,胖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油光和一种即将脱离资本家“魔爪”的解脱感,他活动着被头等舱真皮座椅“禁锢”了几个小时的粗壮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胖爷我这把老骨头,再坐下去都快散架了!”

闷油瓶已经无声地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取下头顶行李架上的背包,动作轻巧得像没拿东西。他微微侧身,替我挡开了旁边一个急着起身、动作稍显莽撞的乘客,然后才取下我的背包递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像是确认我是否还活着,随即又平静地移开,看向缓缓打开的舱门。

我接过背包,肩膀被带子勒了一下,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沉甸甸的紧张感。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鼓点,手心也微微有些发潮。杭州,真的到了。爸妈,二叔,还有……奶奶。那十年的事情,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消化的石头,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小哥,胖子,”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一会儿…见了我爸妈和二叔,你们俩…悠着点啊。” 这话主要是对胖子说的,小哥根本不用担心他话多。

胖子正撅着屁股在座位底下摸索他那个塞满了新月饭店顺来的小点心的“百宝袋”,闻言头也不抬:“放心吧天真!胖爷我多靠谱一人!保证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就说你这些年在外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带领广大人民群众脱贫致富奔小康!那叫一个功德无量!” 他总算把袋子拽了出来,满意地拍了拍鼓囊囊的包身。

我嘴角抽了抽:“……倒也不必这么离谱。就…就说我们做点小生意,挺好的。” 悬壶济世?脱贫致富?胖子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也能把活的说进坟里。

闷油瓶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他拎着自己那个简单的黑色旅行包,率先迈步,顺着人流往外走。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不是去面对一场可能充满审视和担忧的家庭团聚,而只是去巡一座再熟悉不过的山。

我跟在他后面,胖子拎着他的“百宝袋”,吭哧吭哧地跟在最后。

走出廊桥,踏入机场到达大厅。熟悉的乡音、混杂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行李车滚轮的噪音、机场广播甜美的女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快餐店油炸食品的味道、清洁剂的味道、还有江南特有的、湿润微凉的空气味道。

“天真!这边这边!取行李!”胖子眼尖,指着指示牌。

我们随着人流走向行李转盘。巨大的转盘缓缓转动,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圈圈地滑过。等待的间隙,那股被飞机引擎声暂时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如同水底的淤泥,一点点翻涌上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整理一下睡得有些翘起的头发,又觉得领口有点紧,伸手去松了松——其实领口很宽松。这些小动作没能缓解丝毫焦虑,反而让手指尖更凉了。

目光在缓缓转动的行李箱中逡巡,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待会儿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爸,妈,我回来了”?会不会太普通?要不要抱一下?二叔那边……直接说黎簇的事?奶奶身体不知道怎么样……十年没见,她会不会认不出我了?那些事……该怎么说?从哪说起?说多少?

无数个问题像一团乱麻,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越想越乱,越乱越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

“嘿!咱的箱子来了!”胖子一声吆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把从转盘上薅下我们那个巨大无比的、贴着“易碎品”标签的行李箱,又费力地拖下我和小哥的两个背包。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二叔还能吃了我不成?最多骂几句,关几天禁闭?反正我现在“翅膀硬了”,关不住。爸妈那边……就挑点能说的实话实说,比如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行,朋友都挺好,身体倍儿棒。嗯,就这样!完美!

这么一想,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紧张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种“不过如此”的豪迈来。我挺直腰板,脸上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推着行李车,招呼胖子和闷油瓶:“走!回家!”

胖子推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乐呵呵地应和:“回家回家!胖爷我都闻到东坡肉的香味儿了!”

闷油瓶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把我的背包也放到了行李车上,自己只拎着他那个轻便的旅行包。他走在我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又像一座沉稳的山,隔绝了部分喧嚣。

我们随着人流,推着行李车,穿过长长的、灯火通明的到达大厅通道,走向出口方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看到接机的人群,举着牌子,翘首以盼。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扫过,搜寻着熟悉的身影。爸妈会一起来吗?二叔会不会也来了?奶奶腿脚不便,应该在家……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熟悉、带着点冷硬质感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邪。”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心理防线。

我猛地刹住脚步,循声望去。

就在出口闸机旁,一根巨大的承重柱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身形挺拔、面容严肃冷峻的中年男人。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感。鬓角染上了些许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嘲讽的冷笑。

是二叔!

他旁边,还站着一位满头银发、身形有些佝偻、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绣着福字纹的绸缎袄子,拄着一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正慈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时光,要将我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里。

是奶奶!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刚刚盘算好的所有“完美计划”和“豪言壮语”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渣滓。刚刚消散的紧张感如同海啸般倒卷回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烧得滚烫,手心却冰凉一片。

二叔……奶奶……他们竟然……都来了机场?!

“哟呵!二叔!奶奶!”胖子倒是反应快,惊喜地嚎了一嗓子,推着行李车就往前冲,“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这多不好意思!哎哟喂!奶奶!您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想死胖爷我了!” 他那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试图用夸张的热情冲淡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闷油瓶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站在我身侧,原本平静的目光扫过二叔那张冷峻的脸,最后落在奶奶慈祥的笑容上,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致意。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些许。

而我,像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桩子,推着行李车,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幕在疯狂刷屏:完蛋了!二叔亲自来了!还带着奶奶!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二叔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我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似乎加深了一点。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我们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奶奶也拄着拐杖,在二叔的虚扶下,笑呵呵地朝我走过来,眼神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小邪,”二叔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死水潭,“终于知道回来了?”

奶奶颤巍巍地伸出手,布满老年斑却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邪啊……瘦了……也结实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脸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带着奶奶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艾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强装的镇定。眼眶猛地一热,酸涩感汹涌而上。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奶奶”,想解释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十年颠沛,生死边缘的挣扎,深埋心底的愧疚和思念,在这一刻,在奶奶慈爱的目光和二叔冷峻的审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终于回到了严厉家长面前,所有的委屈、后怕、疲惫和无法言说的秘密,都化作了眼底汹涌的热意。

胖子在旁边看着我的反应,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闷油瓶依旧沉默地站在我身侧,像一座无声的堡垒,目光平静地看着奶奶和二叔,那沉静的力量,无声地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机场喧嚣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奶奶温暖的抚摸,二叔冰冷的审视,还有我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

“走,”二叔的目光在我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那冷硬的线条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他简短地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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