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墨色丝绦,斜斜坠入水泽深处。雨势密,如万千雨脚同时踏碎水面,将整片水泽织成白茫茫的水网。
浑浊的积水被雨点砸出无数银亮的坑涡,不远处的运盐古道已化作蜿蜒的墨痕,被雨雾裹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豆大的雨点砸在沈善宝藏身的土丘上,汇聚成潺潺溪流,顺着出气孔,往里浇灌。
沈善宝睁开眼时,浑身的失重感让他措手不及。头重脚轻,人在水里连连扑腾,想抓住点什么,两侧洞穴墙壁却光滑无比,什么都抓不住。
“咕——”
一口水灌下,沈善宝彻底清醒。身为旱鸭子的他,在水中,根本找不到着力点。翻身都做不到,更别提掐印念诀,用法术自救了。
“该死的,难道我要成为第一个被水淹死的封诡师吗?”慌乱之中,他摸到一个硬物。
是板门一样的剑!
“有救了!”
鬼门关在将他吸出来的时候,其手里刚好擒着巨剑。随手将剑插入了墙壁,剑锋瞬间便破开了泥土表面的釉层,深入泥土,牢牢地固定住了。
沈善宝扒着剑柄,终于稳住了身体。他这才有机会打量昨晚打造的安全洞,出了什么问题。
洞顶正被雨点击打得簌簌闷响,忽然一声巨响,雷声轰鸣。
“什么运气,竟然赶上下雨了!下个雨,怎么就把命下没了?”沈善宝羞愤欲绝,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会下雨这么一茬呢?
回过神,他掐印念诀,控制挡在门口的泥土降下,露出门洞。施展控土术时,他忽然感到头脑一阵清明,对控土术有了更多的理解。
“控土术升级了!”
沈善宝迅速按照新的灵力走脉,重新施展了一次控土术,只见堵在门口的一大块泥土瞬间落下。
术法生效速度比之前快了约十倍。
忽然一道闪电撕裂铅灰的云层,刹那间照亮整片水泽——深灰的苇浪在雨幕中伏倒如波,草茎上垂挂着晶亮的水珠。
他运转灵力,将土坑封闭起来。下一回等他得空了,要再来这儿,将土坑打造成一个真正的庇护所,绝对不会漏水!
“走!”
他一跃跳入雨幕之中。
越靠近平安县,雨丝就越发浓稠。神行术下,他的身影在雨幕中化作淡淡虚影。
沈善宝特意往外多绕两里,才拐向西门。前后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他才远远地瞧见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西外坊。
大雨倾盆,所有人都缩在家里,巷道中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过,让沈善宝意外的是,门窗紧闭的巷道之间,竟然有一辆黑绸覆盖的马车,正碾着积水,缓慢驶向外坊深处。
“这是哪家的马车?诡怪攻城还往城外跑,这是脑袋被水灌糊涂了吗?”沈善宝疑惑不已。但大事当前,他赶着去南门支援,没停下查看。
临近城门,就到了纸鸟术施法的范围了。沈善宝立马给温时月飞了一只纸鸟,询问昨晚的情况。
纸鸟飞出没多久,就得了回复。
他撕开温时月的传讯纸鸟时,雨丝正从指缝间渗下墨色水珠。纸鸟内侧用灵力浸染的字迹已有些晕开:
“你还活着甚好!昨日水泽溃败,同僚离散,牺牲过半。幸甚,吾伍队全员存活!”
虽说温时月发来的是文字,而沈善宝仍能感受到对方传讯时的欣喜。又一只纸鸟飞至。
“昨日傍晚时分,人面蛟率领诡潮,席卷攻城!司主携全城之力,力退多次冲城!南城,速来!”
“不对呀,昨天分明是棋差一着,怎么今天就打不过了?”他想不明白,怎么帮手多了,反而没昨天在大水泽上打得猛了?
沈善宝修行日浅,还不知道红级诡怪的可怕之处。有备而来的人面蛟,实力提升了不止一点。
别的不说,就这漫天的雨水,就不是普通的雨,而是人面蛟引动天象变化,降下的“灵蚀雨”。
每一滴雨水都携有微量的邪灵力,不仅能诱发封诡师所染灵毒,还能腐蚀器物上面刻下的符文等。对器物与诡阵,有极大的伤害。
而五行流法术,五行之间,相生相克,在水势如此浩瀚之下,其余四属性的法术,威力十不存一。
封诡师法术三大流派中人数最多的,就是五行流。这下几乎废了一半——当然不好打!
不过,与低端封诡师感受不同,李可亨并不觉得击退人面蛟有多难,尤其有多名通劲武者当先锋时,更显轻松。
难的是,留下它。
平安县附近已经有两只红级诡怪了,如果再多一只,将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位金牌封诡师站在城楼前的豁口处,侧头商量着什么。
就在温时月发完纸鸟时,人面蛟再次催促诡潮,向城墙两侧发动第四次冲击。它自己则直面瓮城正面,又一次冲来。
七家武馆的馆主原倚在箭楼一侧闭眼休息,听到动静立即睁眼,一跃而起,拎起武器,齐至城墙边。
城下,护城河水位涨了半丈也不止,早已淹没两岸。河面如开锅般翻涌,不断有披鳞挂甲的诡怪浮出。
“来了!”齐馆主低吼一声,攥紧手中锁链。
他用的武器是一条极长的流星锤——长锁链尾端焊着巨大铁胆,无论伤害还是困敌,都威力无穷。
突然,护城河河面破开巨大口子,恐怖的人面蛟探头而出,张口吐出数团墨色黏液。
“着!”七人呈一字阵迎上,劲力透掌而出,在半空织成气墙挡住黏液。却见人面蛟猛地甩动尾鳍,化作水鞭抽来。
水馆主迎面而上,全身劲气勃发,举出双刺架住水鞭。水鞭破开瞬间,一道骨刺突然射出。水馆主嘴角一咧,头一侧躲过骨刺。
“都用多少次了,还想唬人!”
“退!”皇甫馆主惊呼,甩出九节鞭卷住水馆主腰际往后猛拉,却觉鞭身骤然一沉。
已缩小数十倍的人面蛟欺身而至,人脸前长出巨口,怒张,已咬至眼前,尖长獠牙挂住了水馆主袍子的底摆。
差点就将它一口吞下。
“该死!封诡师在干什么?法术支援怎么还没到?”水馆主大怒,回头扫视,刚才还在身后的三个金牌封诡师竟不见了踪影。
“金牌怎么都没人了?”
几人心中一紧,未及回头核实,人面蛟又攻来。它的尾巴伸长数十倍,向七人扫去。
这并非水凝结的虚状物,而是实打实的千钧重担,七人慌忙避让,竟退到了城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