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皇庄别院的打谷场上,最后一块桐木挡板扣进顶棚框架时,魏佳佳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了眼天边鎏金似的晚霞。
打谷机的木轮在暮色里泛着油光,轴承处新涂的桐油散着清苦香气,她往踏板上踩了踩,轮轴转动的声响流畅得像山涧清泉,“成了,赶在霜降前正好派上用场。”
这话刚落,甲二已经扛着半捆新割的稻子过来了。
他本是护卫里最擅轻功的,此刻却像玩新奇玩意儿似的踩上踏板,足尖轻点间,打谷轮便转得只剩道模糊的残影。
金黄的稻粒簌簌落进下方的底箱,不过三息功夫,一捆稻子就脱得干干净净。
他挑眉看向魏佳佳:“魏姑娘这手艺,怕是要让江南的老农们把脱谷的连枷都扔了。”
刚好赶上马上到来的秋收,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祁璟帝手中,彼时的祁璟帝已经给金玉郡主下了赐婚于太子墨寒砚的圣旨。
并要求太子回京都早日成亲。
消息快马加鞭送进京都时,祁璟帝正握着朱砂笔,在赐婚圣旨上落下最后一笔。
明黄的圣旨摊在紫檀木案上,“太子墨寒砚迎娶金玉郡主郑菲菲”几个字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对身旁的总管太监道:“传朕旨意,令太子即刻启程回銮,务必在小雪前抵京完婚。”
随后在看到了打谷机的妙处的密信,祁璟帝立刻计划着要来别院看新鲜。
该说不说,大皇子的运气就是不一般。
此刻的大皇子墨容阙,正站在自家别院的暖阁里,看着账房新送来的流水账。
宣纸册页上,“水泥”二字后的数字密密麻麻,从工部的河工款项到江南盐商的宅院改造费,有钱人家的地板院落,红笔圈注的进账多得几乎要漫出来。
他指尖敲着桌面,嘴角噙着笑,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父皇把水泥方子给我时,怕是没算到我这把磨刀石会因为这方子,而变成能与太子较量的铡刀吧?”
从祁璟帝把水泥配方交给他之后,他的钱袋子就没瘪过,大靖要用到水泥的地方真是太多了。
倒是便宜自己挣得盆满钵满,没办法,只此一家,独家供应。
有了这条来钱的大路,接下来就是权力了。不过,这对于墨容阙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很多人愿意为他鞍前马后地争权夺利。
毕竟他可是有皇后娘娘支持的大皇子,谁又不想挣个从龙之功。
今年大抵是旺他墨容阙,父皇给他送了钱袋子不说,居然还给墨寒砚这个好弟弟赐婚了!
这可真是让墨容阙喜出望外,他这个做哥哥的,简直比自己结婚还要高兴呢!
父皇这婚赐得可真是妙啊!除了没有家世背景、没有钱财权柄之外,其他的方方面面简直是无可挑剔。
墨容阙心里暗自感叹,感谢父皇对这个太子弟弟的用心良苦,真真是父爱如删。
当然,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也是真心为太子弟弟感到高兴。等到弟弟成婚的时候,他肯定会送上一份厚厚的大礼,以表祝福之意。
只不过,这一切都得看他的好弟弟,是否能够安全地抵达京都。毕竟,从南郡到京都的路途遥远,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不是。
“我的好弟弟,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毕竟咱们的父皇还等着看我们俩演一出龙争虎斗。”话音里的嘲讽混着桂香飘散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鹭。
咬牙切齿间,大皇子墨容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有多么阴险恶毒,那笑容直接破坏了他原本还算俊朗的五官。
该说不说,墨容阙的运气——他正得意洋洋地外出晃悠,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去皇庄散散闷,竟误打误撞闯进了魏佳佳被软禁的这一处。
首领恰好不在,庄头哪敢拦这位混世魔王?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像张弓:“殿下!您这金尊玉贵的怎么亲自来了?要是提前知会一声,小的定当备下最好的茶点伺候着啊!”
他一边觍着脸套近乎,一边暗自着急,脚底下不动声色地往院门方向挪了挪——上头早有严令,魏姑娘在此的消息绝不能走漏半分。
得想法子拖住这尊大佛,只求护卫队那边能赶紧想出对策来。
“说吧,这庄子上藏了什么好东西,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墨容阙最讨厌不敬重他的人,要不是最近得防止父皇对他不满,这些人就该死在这里。
庄头这点伎俩根本不够墨容阙看。没两句话,他便眉眼一竖,戾气翻涌:“你算个什么东西?本殿的行踪,轮得到你置喙?
在本殿下面前耍心眼,到是好胆。”
话音未落,不等庄头再赔笑脸,墨容阙身后的护卫已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到一旁。
余光里瞥见个伙计猫着腰想往后院跑,护卫抬脚就踹,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伙计抱着腿在地上疼得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墨容阙懒得理会,径直往里闯。
院门口的四个甲字号护卫见状,齐刷刷绷紧了脊背——他们可太知道这位大皇子,更清楚祁璟帝对他的“格外优待”。
只要没危及魏姑娘性命,他们便绝不会动手。哪怕有碾压对方的武力,也只能垂首而立,异口同声道:“参见大殿下。”
墨容阙的目光早越过他们,直直落在院子中央的身影上。
魏佳佳正坐在石凳上摆弄着什么,日光洒在她脸上,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比他见过的所有画像都要鲜活灵动。
方才还带着戾气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像淬了蜜的钩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盯着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他心头猛地一跳——去年她在京都时自己曾派人暗杀她的事,此刻竟让他生出几分后怕。
这般绝色,画像连其神韵十之一二都未画出,那个画师当真该被大卸八块。
“父皇既给了我争江山的资本,那这女人,我也势在必得。”墨容阙暗自想着,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潇洒的笑容,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步步朝魏佳佳走去。
魏佳佳早在他进门时便抬了头。手里刚用硫磺和碧玉蛇毒液调好的“快乐水”还冒着细泡,她本等着祁璟帝来,没成想先等来这么个货色。
看着眼前人一表人才的模样,魏佳佳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抢太子之位就抢呗,偏要勾结羌国陷害兄弟,引狼入室还不自知,就这智商堪忧,这胸襟狭隘之人,也配做储君?
更说别做一国之君,要真让他当皇帝,大靖百姓怕不是会民不聊生。
她只觉得这“孔雀开屏”的样子辣眼睛,嫌弃得直想揉眼睛,他是对自己风姿多有信心?
“罢了,都是一路货色,正好一起尝尝我的‘快乐水’。”魏佳佳心里冷笑,面上却笑意盈盈地起身行礼:“见过殿下。”
她微微弯腰,墨容阙早已按捺不住,一下牵住了魏佳佳的手:“不必多礼。”话虽如此,手却死死攥着不肯放。
魏佳佳心底鄙夷,手心微翻,借着一个极自然的动作巧劲挣脱,抬眸问道:“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本皇子本是随意走走,”墨容阙的眼神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不过现在,是为追求美人而来。魏姑娘,可愿赏脸?”
“殿下说笑了。”魏佳佳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疏离,“民妇已嫁为人妇,夫妻和睦,还请殿下莫要戏言。”
“魏姑娘不信我的真心?”墨容阙急了,脱口而出,“只要你肯跟我走,我立刻接你入大皇子府,住最好的院子,独宠你一人,便是大皇子妃也得让你三分!”他自信这番话足以让任何女子心动。
魏佳佳正想开口给他挖个坑,院门口突然响起比刚才响亮数倍的请安声:“参见皇上!”“参见父皇!”四个甲字号的声音完全盖过了墨容阙的声音。
大老板祁璟帝终于来了。魏佳佳松了一口气,而墨容阙则眼睛发亮,转头便问:“父皇,魏姑娘既是您的人,可否赐给儿臣?”
“荒唐!”祁璟帝怒斥,“魏姑娘是朕请来的贵客,岂容你胡闹!”
他看着大儿子这副见色起意的蠢样,心里一阵厌烦,若不是还需他压制太子,早把这又蠢又毒,心胸狭隘的东西打发去封地了。
他指着墨容阙点了点,:“你随我来。”又用眼神示意甲三带他去看打谷机。
两人走到打谷机旁,祁璟帝伸手摸着光滑的木棱,甲二已抱来一大捆稻子。他看过甲三的示范,此刻兴致勃勃地脚踩脚踏,拿起稻穗往打谷机的滚轮上送,谷粒落在打谷机的底箱里,簌簌声音听得他心头舒畅。
墨容阙见状也凑上前,抱起一把稻子:“父皇,儿臣也来试试?”他得表现出关心农事的样子,好让父皇知道他也心有百姓。
一捆稻子脱粒完毕,祁璟帝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等神器竟出在他在位时,待工部批量赶制,投入使用,待百姓知道了它的神奇之处,到时他的名声定能盖过太子!
一股豪情涌上心头,他正想夸魏佳佳几句,却又想起这姑娘是被硬逼着才肯干活,那点子欣赏顿时淡了几分,涌上些许不喜。
再瞥眼旁边还在盯着魏佳佳的墨容阙,更是增添了祁璟帝心底的不悦,却还是装着和颜悦色的夸赞了魏佳佳几句。
什么姑娘聪慧过人,做出来的东西利在千秋……。听得魏佳佳心底的白眼翻个不停,这狗皇帝怕不是有毒。
祁璟帝话说的好听,实际好处却只是不轻不重地赏了魏佳佳一颗夜明珠和些许珠钗配饰,语气居高临下:“魏姑娘辛苦了,这些赏你。”
转过身对着他的好大儿:“容阙,这次你不知情,朕便不予追究。”祁璟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目光扫过身旁一脸桀骜的儿子,加重了语气,“魏姑娘是朕特意请来的工匠师傅,此后这处工坊你半步不得踏入,更不许以任何由头滋扰。若敢违逆,朕定不饶你。”
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台能让国库充盈,能提高收稻效率的打谷机,她一个月就做出来了,这女人可是他稳固帝王名望的关键棋子,绝容不得墨容阙这蠢货坏了大事。
这趟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祁璟帝便转身离去。
路过墨容阙时,他毫不客气地命自己的暗卫,硬是将满脸愤懑、脚底板蹭着地面不肯走的墨容阙拖了出去。
皇庄别院门口的脚步声渐远,魏佳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刚才祁璟帝试用的打谷机上。
方才那父子两人一起试用,两人的手腕在打谷机的搭手处磕磕碰碰。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像浸了水的墨,在瞳仁深处慢慢晕开。
与此同时,太子和金玉郡主郑菲菲对于从南郡返回京都这件事情,其实早就心中有数了。
他们收到旨意后便与何晨泊和傅心瑶道别。
“晨泊,弟妹,南郡有劳你们费心了,特别是弟妹,我不方便与他道别,请待我向你父亲说明,最多劳烦他半年便有分晓。
若有变故,我必会传信给晨泊,你们放心便是,绝不牵连你们。”太子墨寒砚最后叮嘱这个发小兼伴读。
没办法,傅心瑶的父亲是南郡第一家族的掌权者,所以他们必须要留在这里,借助傅心瑶父亲的力量来掌控这边的驻军和南巡大军。
码头上的告别倒也没那么伤感。
何晨泊帮傅心瑶把凤钗插好,钗头的珍珠在晨光里晃着柔光:“我娘和祖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下月初的订婚宴,定要让南郡所有人都知道,南郡第一美人傅心瑶是我何晨泊的妻子。”
傅心瑶笑着捶了他一下,目光却扫过远处城墙上的驻军旗帜——以前她的父亲在政权和兵权一起碾压南郡乡民的情况下,只能自保。
可现在不一样了,太子的到来,使南郡的天都亮了。现在的父亲能让他在南郡的影响力,护着南郡这方的安宁与和平。
南郡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尽时,太子墨寒砚正帮郑菲菲把一件斗篷系好。“这料子倒是新奇,蓬蓬松松的,是魏姑娘那边研发的新品吗?”
他指尖触到斗篷内侧的一个小东西,不用看也知是青木送给菲菲的那只小狐狸——小家伙此刻正蜷成毛团,兜在斗篷内缝制的一个大口袋里,偶尔探出粉红鼻尖蹭蹭布料。
他自己的身上也藏了一只青木送他的小黄鼠狼,咳咳咳,不能让人发现它们是自己养着的,自己人也不行,太子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两小东西对他们有大用。
郑菲菲跟墨寒砚低语,:“青木说这俩小东西能闻出十丈内的迷药,比护卫的鼻子灵多了。”
两人还默契的给信得过的护卫人员每人都发了一瓶孙大夫友情提供的旅途必备,杀人放火的神仙散。
一吸无力,二吸昏迷。
她眼角笑得弯起,“孙大夫给的神仙散,我让护卫们缝在了靴筒内侧,遇袭时拍碎瓷瓶就行,希望他们记得拍碎瓶子后记得屏住呼吸。”
明摆着路途不太平,总要给自己多些自保手段。
船解缆时,郑菲菲忽然指着水面轻笑:“你看,小狐狸正扒着船舷看鱼呢。”墨寒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团火红毛球正对着水里的锦鲤探头探脑。
而不远处的货箱后,一抹土黄色影子一闪而过,一探袖袋,他的黄鼠狼果然不在了,想来是它在勘察地形。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提前路可能遇到的风浪。
只是墨寒砚悄悄握紧了腰间的玉佩,郑菲菲拢了拢斗篷,手臂上绑着袖剑,头上带着万花筒(暴雨梨花针),靴筒里的瓷瓶贴着脚踝,凉丝丝的,像颗定心丸。
而京都的暖阁里,墨容阙正将一封密信塞进信鸽脚环。
信上只画了三样东西:一片枫叶,一艘船,一颗石榴。
他看着信鸽扑棱棱飞进晨雾,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却狰狞得让铜镜里的俊朗面容都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