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周三,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县委书记王柏龙领着县四套班子主要领导一行人,早早便等候在进入陵东县的国道交界处。
几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近,稳稳停下。新任市委书记秦夕鸿从第二辆车中下来,他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他与迎上来的王柏龙、丁鸣泉等人逐一握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敏锐地扫过在场众人和停在一旁的车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却并未多言,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柏龙同志,鸣泉同志,以后下来调研,大家都在岗位上忙工作就好,这么冷的天,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王柏龙连忙笑着应承:“是是是,书记批评得对,主要是同志们都想第一时间迎接书记,表达我们陵东干部群众的热切心情。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秦夕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已投向远处:“客随主便,那就直接去调研点吧。听说你们县的国营纺织厂刚完成改制,带我去看看。”
车队直接驶向陵东纺织有限责任公司。厂区内,道路平整,环境整洁,钱治国率领管理层和工人代表早已等候在主车间门口,神情既紧张又激动。
秦夕鸿看得非常仔细,从清花车间到络筒车间,从老旧设备隔离区到新引进的生产线,不时停下脚步询问。他问题提得极为专业和深入,不仅关心改制后的股权结构、职工安置成本如何分摊、补偿标准是否到位,更详细询问了新设备的产能、能耗、产品定位、市场订单情况以及未来三年的盈利预测。
丁鸣泉作为改制主导者,全程陪同汇报,对答如流,数据清晰,思路明确。钱治国在一旁补充具体细节,虽然略显紧张,但对厂里的情况如数家珍。
秦夕鸿又随机叫住一名老工人:“老师傅,改制后待遇怎么样?比以前好还是差?”
老工人没想到会被市委书记点名,声音都有些抖:“好!比以前好!以前工资总拖,现在月月按时发,社保也续上了,钱厂长还给我们涨了两百块绩效!”
秦夕鸿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握了握老工人的手:“好好干,企业好了,大家的日子才能好。”
“也就是说,通过改制,不仅平稳安置了所有职工,保住了产业根基,还引入了新的资本和管理理念,盘活了存量资产,为未来发展打开了空间?”秦夕鸿听完汇报后总结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个路子走得对,走得稳。陵东县在国企改制这方面,做了有益的探索,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值得肯定。要认真总结经验,后续的配套政策要跟上,确保新公司能真正在市场上立得住、发展好。”
得到市委书记的肯定,王柏龙和丁鸣泉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钱治国激动之余,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谢谢书记肯定!我们厂子能这么快走上正轨,离不开王书记和丁县长的大力支持,也多亏了县政府办翟俊平主任前期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关键的思路,还帮我们牵线搭桥,引进了粤省的投资,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哦?”秦夕鸿闻言,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目光越过身前的丁鸣泉和钱治国,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后排工作人员队伍中的翟俊平身上。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主动向翟俊平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周围:“俊平同志不错,思路活,虽然年轻,但能扎根基层办实事,很好。要继续努力。”
刹那间,现场几乎所有领导的脸上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秦夕鸿刚到陵东市认职,更是第一次来陵东县调研,之前无人向他介绍过翟俊平,也从未有人在他面前提过“翟俊平”这个名字。他竟然能一眼认出并准确叫出翟俊平的身份,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位京城下放的新书记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和翟俊平有过接触!
站在秦夕鸿侧后方的市委办综合处处长,也是他的秘书李天伟,极为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幕。这位李处长找了个机会,非常自然地靠近翟俊平,迅速而隐蔽地与翟俊平交换了联系方式,并低声微笑道:“翟主任,以后多联系。”
下午,秦夕鸿又调研了西桥镇的优质稻米加工合作社和崇新镇的精密铸造车间。
在合作社,他蹲在稻田里,捏着土块问种植户:“每亩能多收多少?卖价怎么样?有没有滞销风险?”
在铸造车间,他盯着刚生产出的汽车零部件,详细询问技术来源和市场份额,每个环节都看得仔细,问得深入。
整个调研行程紧凑而高效。结束后,秦夕鸿并未留在陵东用晚餐,直接返回市里。
送走市委车队后,丁鸣泉将翟俊平叫到办公室。
“俊平,今天秦书记……”丁鸣泉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探询。
翟俊平知道此事无法隐瞒,也不必隐瞒,便如实汇报:“县长,我之前向您汇报过,我在应天大学读书时,我的导师石正杰教授和副校长陈国平是师兄弟。陈国平副校长,恰好是秦书记的大学同窗,关系很好。秦书记回母校时,陈校长让我参与了一些接待工作,有过几面之缘,也简单汇报过我的学业情况。没想到秦书记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我这个小人物。”
丁鸣泉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沉吟片刻,郑重地对翟俊平说:“这是难得的机缘,这个关系,你要把握好分寸,维护好。包括你的师叔陈校长那里,也要常联系,多汇报。这对你未来的发展,很重要。但你记住,官场里,关系是敲门砖,最终能站稳脚跟的,还是得靠实绩。”
“我明白,县长。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翟俊平沉稳地回答。
他深知,这条悄然搭上的线,其分量和未来的可能性,远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