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阳光带着一种崭新的、充满希望的质感,透过律师事务所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滑的红木办公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温暖光带。陆砚秋坐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晨光恰好照亮了他面前那份刚刚由法院专递送达的、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最终离婚判决书。烫金的硬质封面上,庄重的“民事判决书”几个宋体大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事实认定和最终裁定,所有严谨枯燥的文字,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与阮软之间,持续了五年零三个月的婚姻关系,自判决书送达之日起,正式、彻底、无可争议地解除。
陈驰安静地站在办公桌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陆砚秋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判决书的封面,然后翻开,目光在最终裁定的那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许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代表终结的日期上轻轻摩挲。五年来的枷锁、妥协、隐忍与愤怒,终于在这一刻,被这薄薄的几页纸,赋予了法律意义上的终结。
“都结束了。”陆砚秋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间办公室,向窗外苏醒的城市,向某个不知在何处的人,做出一个郑重的宣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久负重后骤然松弛下来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如释重负的轻颤。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晨曦中的城市完全苏醒过来,街道上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闪光的河流,行人在人行道上步履匆匆,如同活跃的细胞,构成了这座城市蓬勃的生命力。五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由”的滋味——不再是商业决策上的运筹帷幄,而是身与心,从一段畸形关系的泥沼中彻底挣脱后的轻盈。然而,这份自由来得太迟,代价也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他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无法真正轻松起来。
“云舒…”陆砚秋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线,“她现在在哪里?”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在‘归云’画廊。”陈驰立刻回答,他对顾云舒的行程了如指掌,这几乎是过去五年陆砚秋交代给他的最重要的工作之一,“需要我先打个电话过去,和顾小姐约一下时间吗?”
“不。”陆砚秋倏然转身,动作果断,他拿起桌上那份象征着自由的判决书,紧紧握在手中,“我直接过去。”他拒绝任何缓冲,也拒绝再给自己任何退缩的借口。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早高峰略显拥挤的车流中。陆砚秋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手中紧紧握着那份判决书,坚硬的封面边缘甚至硌得他掌心生疼。五年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顾云舒拖着行李箱,决绝离开时单薄而挺直的背影;这五年来,他每次忍不住将车停在画廊对面,远远看着她忙碌或静坐时的心痛与挣扎;还有得知全部真相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与无边无际的悔恨……
“归云”画廊熟悉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陆砚秋示意司机在街角停车,他想要步行完这最后一段路。清晨的画廊刚刚开门不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如同一个精致的展示框。框内,顾云舒正背对着街道,微微踮着脚,专注地整理着墙面上一幅抽象画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外界所有的纷扰,都与她这片小小的艺术天地无关。
陆砚秋在画廊外不远处驻足,脚步竟有些迟疑。这五年来,他无数次像此刻一样,暗中来到画廊外,像一个贪婪的偷窥者,远远地汲取着她的身影,却从未敢真正推开那扇门,踏入她的世界。如今,他终于恢复了法律和道德上的自由身,手握着重启过去的“钥匙”,却突然感到一阵近乡情怯般的惶恐与笨拙。他不知道,这迟到了五年的自由,在她眼中,是否还具备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正在调整画框的顾云舒似乎心有所感,或许是窗外那道凝视的目光太过专注灼热,她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身,望向窗外。
两人的目光,隔着清澈的玻璃,毫无预兆地相遇了。
她明显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符合画廊主人身份的、却也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的微笑。
陆砚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压下去。他不再迟疑,迈开步伐,坚定地走到画廊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
清脆悦耳的风铃声响起,打破了画廊内的宁静。顾云舒放下手中的画册,转过身,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她曾无比熟悉、如今却感觉有些陌生的高大身影,一步步向她走近。阳光从他身后涌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云舒。”他开口,声音因紧张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而显得有些低哑,“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急切地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里,在她纤细的无名指上,赫然还戴着他当年在他们热恋时,送给她的那枚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的素圈铂金戒指。这个发现,像一道强光骤然劈开他心中的阴霾,让他的心跳在瞬间失控,疯狂地加速跳动起来。
顾云舒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然后轻轻地将手收回,自然地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这个小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保护意味。“恭喜你,”她先开了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在新闻上,都看到了。”
陆砚秋将手中那份紧握了一路的判决书,轻轻放在身旁的展台上,光滑的玻璃台面映出文件的倒影:“我终于…自由了。”
画廊里,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意味深长的沉默。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悠然起舞。门上的风铃在微风的轻抚下,偶尔发出零星、清脆的叮咚声,像是在为这场迟来了整整五年的、正式的重逢,奏响着一支背景音微弱却动人的伴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