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秋几乎是将自己摔进了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低沉咆哮,随即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声浪,黑色的跑车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轮胎甚至在与地面的剧烈摩擦中冒起一缕青烟。
他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车速在几秒内就飙升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窗外的景物开始疯狂地倒退、模糊,化作一片片扭曲流动的色带。他闯了一个红灯,车身几乎是擦着一辆正常转弯的私家车车尾掠过,刺耳的刹车声和愤怒的喇叭声被他远远抛在脑后,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的噪音。危险?此刻他感知不到任何外界的危险,他整个人都被一种内在的、更为剧烈的风暴所席卷。
在一个急速过弯,身体被离心力狠狠甩向一侧的瞬间,一段鲜明的记忆,如同高压电流般猛地击中了他。
也是这辆车,也是这样的速度。
只是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是眉眼弯弯的顾云舒。车窗摇下,初夏的风灌满车厢,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怀里抱着一大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香甜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她一边假装生气地拍打他的手臂,嗔怪他开得太快,一边又忍不住指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远山,发出小小的、兴奋的惊呼。
陆砚秋你慢点!哎呀,我的栗子要飞出去啦!
怕什么,飞了我再给你买一车,把整条街都买下来给你。
吹牛!……不过,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柔软的依赖,和你在一起,好像去哪里都不怕。
她当时的声音,像浸了蜜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心上。那条通往城郊的公路,曾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通往自由和无忧未来的秘密通道,风里都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少女发丝的清香。
而此刻,同一条路,目的地却是会所——那个象征着京圈浮华、虚伪与错综复杂利益关系的名利场。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浓烈得无法散去的、隔夜的酒气,还有不知是哪位女伴留下的、甜腻到发齁的香水味。风依旧灌进来,却只剩下凛冽的、刺骨的寒凉。
往昔的甜蜜与此刻的恐慌,形成了最残忍、最尖锐的对比。心脏像是被这两极的情绪反复撕扯、碾压,痛得他眼眶发涩,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一边疯狂地渴望立刻见到她,确认那不是祁墨白醉酒后的幻听,不是他自己濒临崩溃前产生的幻觉。他想用力地、真实地触碰到她,感受她肌肤的温度,确认他的云舒真的回来了,真的重新活生生地存在于他触手可及的空间里。这渴望如同燎原的野火,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另一边,一个更深的、带着寒气的恐惧,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正一点点将他吞噬。他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希望时间就此停驻。他害怕推开那扇门后,看到的是她冰冷疏离、如同看陌生人般的眼神,是她已经彻底将他从生命轨迹中剔除的、彻底的平静。他更害怕,自己这副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腐朽与堕落气息的躯壳,会玷污了她记忆中的那个白衣少年,会让她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和厌恶。
他像一个正奔赴刑场的囚徒。
明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可能是比死亡更难受的、名为的凌迟,却依旧被一种名为顾云舒的、深入骨髓的执念牵引着,身不由己,疯狂向前。车速表上的指针在危险的红区边缘颤抖着,而他,就在这极致渴望与极致恐惧的疯狂撕扯下,朝着那个即将决定他灵魂生死的审判之地,义无反顾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