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林,并非真为林木,而是皇城东区一片奇特天地。此地大地呈暗金之色,坚硬逾铁,放眼望去,无数或完整、或残破、或巍峨、或精巧的剑形石碑,如沉默森林般无序矗立,却暗合道韵。
有的剑碑高耸入云,剑气冲霄搅动风云;有的半埋于土,仅露一截剑柄,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苍茫古意;更有甚者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然偶尔流转的一丝剑光,便能令周遭空间生出细微扭曲。
此地乃皇朝汇聚天下剑修感悟、遗留剑道痕迹之所,亦是皇城剑气最盛、杀伐之意最浓之地。每日皆有无数剑修在此流连,或观摩碑文,或静坐感悟,或彼此切磋印证。空气中萦绕万千剑意各异,锋锐、厚重、轻灵、诡诈、霸道,交织碰撞,形成独特而压抑的场域。
杨尘与白芷踏入这片地域,立时引来不少目光。
三日前的风波,早已让有心人记下二人形貌。更何况白芷虽以轻纱遮面,清冷绝尘的气质与窈窕身姿,仍如暗夜明珠般引人注目。而杨尘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行走在这剑气肆虐之地竟如闲庭信步,周身自成一体,万般剑意加身,未能令其衣角拂动分毫。
“那便是前几日硬撼冷巡使的北域修士?”
“果然来了万剑林,想来是要在此悟剑立威。”
“哼,不知天高地厚,万剑林岂是等闲之地?多少天才在此蹉跎岁月,一无所获。”
“他身旁那女子,气息缥缈似与星辰相关,莫非是……”
细碎议论声传来,杨尘恍若未闻。他的心神,已被这万剑之林深深吸引。体内沉寂的九狱剑骨,正发出微不可察的轻鸣,非是畏惧,而是近乎愉悦的共鸣。混沌星狱诀自行缓缓运转,默然汲取、解析此地繁杂无尽的剑道真意。
他未急于探寻那些名气最大、剑气最盛的剑碑,反倒信步而行,目光扫过一尊尊或辉煌、或落寞的碑体。
他见一尊通体火红的巨碑,剑意狂暴炽烈,似能焚尽八荒,乃上古火行道君所留;旁侧一尊漆黑如墨的石碑,剑意阴冷诡谲如毒蛇潜行,出自一位暗杀剑圣之手;更远处,一尊看似普通的青石剑碑,剑意中正平和,隐含教化万物之机,是儒家剑修遗留。
剑道万千,皆通于一。
杨尘在一尊半人高、布满苔藓与裂痕的灰扑扑剑碑前停步。这尊剑碑其貌不扬,剑气几不可察,在群碑之中毫不起眼,过往剑修多是匆匆一瞥便不再留意。
但杨尘却在此驻足良久。他闭上双眼,未用神念强行探查,而是以心感受。渐渐地,他仿佛听到碑内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饱含无尽不甘与遗憾的叹息。那是一位剑修于寿元尽头,憾自身剑道未能臻至绝巅,憾大道之途未能走尽的悲凉。
“剑亦有情,憾亦为力。”杨尘心中明悟。他并指如剑,未动用丝毫灵力,仅凭一股纯粹的剑道力解,轻轻点向布满苔藓的碑面。
指尖触及的刹那,那看似死寂的剑碑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嗡鸣!碑上苔藓簌簌落下,裂痕中迸发出一道微弱却无比纯粹、凝练至极的灰色剑芒,直冲而起,虽不过尺许,却似刺穿时空,将那股亘古遗憾之意,清晰传达到在场每一位拥有剑心之人心中!
“什么?!”
“憾剑碑竟然复苏了?”
“此人是谁?竟能引动这尊沉寂数百年的憾剑?!”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不少原本对杨尘不屑一顾的剑修,此刻皆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引动剑碑共鸣,非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为!
杨尘缓缓收指,对那冲天而起的灰色剑芒微微颔首,似是致意。他未曾停留,继续向前。
接下来,他时而在一尊剑气凌厉如霹雳的雷剑碑前驻足,体悟其毁灭中蕴含的生机;时而在一尊剑气绵密如春雨的水剑碑前沉思,感受其润物无声的渗透之力。
他并非照单全收,而是以自身混沌剑意为根基,海纳百川,汲取这些古老剑意中的精华,去芜存菁,融入自身对裂空剑诀的理解之中。
随着感悟的剑碑渐多,他周身那股圆融内敛的气息开始变化。一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剑意,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这剑意初时微弱,继而愈发强盛,包容万象却又凌驾万象之上,带着开辟混沌、定鼎乾坤的无上意境!
嗡嗡嗡——!
起初是一尊剑碑发出轻鸣,似在回应。
紧接着,是十尊、百尊!
到后来,以杨尘所在之处为中心,方圆千丈之内,几乎所有剑碑无论属性、品阶,皆自主震动、嗡鸣!
一道道颜色各异、属性不同的剑气光柱,不由自主地从这些剑碑之上升腾而起,虽不强烈,却千丝万缕,如朝拜君主般,向杨尘所在方向微微倾斜!
万剑齐鸣,剑气朝宗!
整个万剑林陷入前所未有的奇景!所有嘈杂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皆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处于万剑中心、闭目而立、衣袍无风自动的黑衣青年。
白芷立在不远处,美眸中异彩连连。她能感受到,杨尘的剑道正在发生质的蜕变,愈发深邃,愈发浩瀚。
“万剑齐鸣……此子竟有如此剑道亲和之力?!”暗处,一名负责监视的巡天盟幽影卫失声低呼,连忙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而在万剑林边缘,一名背负古剑、面容冷峻、眼神却炽热如火的青年,正死死盯着杨尘的身影。他周身剑气凌厉无比,将靠近的其他剑意尽数排开。
“天剑宗凌千绝。”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战意如实质般燃烧,“终于……等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传我战书,三日后,论剑台,与他一战!”
杨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仿佛有无数剑影生灭。他对周遭异象似不意外,只是平静感受着体内愈发凝练圆融的剑元,以及对裂空剑诀更深层次的领悟。
“此间剑意,已阅其百一。”他轻声对白芷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走吧。”
他转身向万剑林外走去。所过之处,那万千嗡鸣的剑碑渐渐平息,仿佛恭送其离开。
身后留下一片死寂,以及无数道充满震撼、敬畏与复杂难明的目光。
万剑林之悟,杨尘未曾出一剑,却已凭无上剑道禀赋,在这皇城剑修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