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寂荒原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稀薄的灵气无法阻隔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狂风卷着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永无止境地刮擦着这片死寂的土地。
苏澜在那背风的岩壁凹陷处,用碎石勉强垒砌了一个简易的防风屏障。她将身上那件已经破损不堪的白色裘袍脱下,仔细地盖在昏迷的杨尘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衣裙,蜷缩在他身边,运转着所剩无几的灵力抵抗严寒。
她的目光,几乎一刻也未曾从杨尘脸上移开。借着黯淡的星光,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眸,以及那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上一道细小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白日里喂下的丹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他体内那股狂暴的剑元不再四处冲撞,但依旧死气沉沉,如同蛰伏的凶兽。他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奇迹般地维持住了一丝生机,没有继续恶化。
“水……”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呓语,从杨尘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苏澜精神一振,连忙拿起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入他的口中。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但看着杨尘喉结微动,无意识地吞咽着那带着她体温和灵力的鲜血,她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心安。
这一夜,格外漫长。苏澜不敢深眠,时刻警惕着荒原上可能存在的危险,以及杨尘伤势的变化。她一次次为他渡入微薄的灵力,滋润他干涸的经脉;一次次用沾湿的布条(用的是她小心翼翼收集的、岩壁上凝结的极少露水)湿润他干裂的唇瓣。
后半夜,杨尘的身体开始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意识陷入更深的混沌,偶尔会发出痛苦的低吟。苏澜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低语:
“杨尘,坚持住……”
“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说过要斩破囚笼的,你不能食言……”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指引着迷航的孤舟。
不知是不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杨尘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去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苏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和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杨尘的胸口,沉沉睡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被一种微妙的触感惊醒的。她感觉到,有一只温暖而略带粗糙的手,正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虽然依旧疲惫,却已经恢复了清明的眼眸。
杨尘醒了。
他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憔悴的脸色,以及那被他枕在脑后、早已麻木的手臂,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苏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带着灿烂的笑容,连忙将水囊凑到他嘴边——里面是她天亮后,费尽心力从一株枯死的怪异植物根部挤出的一点浑浊汁液。
杨尘没有嫌弃,小口小口地喝下,那苦涩的汁液此刻却如同甘泉。
“辛苦你了……”他终于能发出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微弱。
苏澜用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杨尘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苏澜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两人依偎在冰冷的岩壁下,看着荒原上那轮仿佛也失去了温度的、灰白色的太阳。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在这绝境中彼此唯一的依靠感,让一种超越了友情与恩情的情愫,在两人心中无声地蔓延、滋长。
杨尘看着怀中少女那纤细却坚毅的侧脸,看着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心中那层由仇恨和冰霜筑起的壁垒,终于彻底融化。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环住了苏澜的肩膀。
苏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软化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那不算宽阔,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肩膀上。
没有更多的言语,所有的感激、心疼、信赖与那悄然滋生的爱恋,都融入了这无声的拥抱之中。
情丝,在这片万物寂寥的荒原上,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了两颗紧密相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