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吼石一战,虽成功击退北燕伏兵,但林凡一行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又有几名武德司缇骑和三名白狼战士永远留在了那片嶙峋的石林,伤员数量也增加了十人。队伍里的气氛更加沉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压抑的悲怆。
简单包扎了伤口,掩埋了阵亡者,队伍不敢有丝毫停留,忍着悲痛,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风吼石区域。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远远望见敦煌城墙上如豆的灯火时,所有人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敦煌,河西走廊的重镇,丝绸之路的咽喉,城墙高厚,守军齐整。在这里,北燕的刺客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规模袭击。
城门口,敦煌都尉早已接到西域都护府传来的公文,亲自带兵迎接。看到林凡这支虽然狼狈却煞气未散的队伍,尤其是得知他们刚刚在风吼石经历了一场恶战后,都尉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他们入城,安置在城西一处僻静但守卫森严的驿馆,并派来了最好的医官。
“林指挥使,诸位壮士辛苦了,在敦煌城内,安全无虞,请放心休整。”都尉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话声如洪钟。
“有劳张都尉。”林凡抱拳致谢,脸上难掩疲惫,“我等需要在此休整两三日,救治伤员,补充物资,还请都尉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张都尉拍着胸脯保证。
驿馆条件比戈壁宿营好了无数倍。热水、热饭、干净的床铺,让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伤员得到了妥善安置,苏浅雪也被安排进一个独立的套间,方便静养和用药。
林凡亲自巡视了一圈,确认防卫没有问题,又去看了看重伤的弟兄,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脱去沾满尘血的外袍,露出背后结痂的灼伤和几道新的箭矢擦痕,就着铜盆里的热水,慢慢擦拭着身体。
敲门声响起,
“谁?”
“头儿,是我,狗剩。”王狗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来。”
王狗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羊肉和面饼,还有一壶酒。“头儿,先吃点东西吧,张都尉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咱们接风。”
林凡点点头,随意擦了擦身子,穿上干净里衣,坐在桌边。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弟兄们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受伤的兄弟有医官看着,没受伤的也吃了东西歇下了。”王狗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头儿,我刚才在驿馆外面转了一圈,发现有些不对劲。”
林凡动作一顿,看向他:“怎么说?”
“街对面有个茶摊,有两个人坐在那里,眼睛时不时就往咱们驿馆瞟。还有,旁边巷子口有个卖干果的货郎,半天没挪窝,也没见卖出什么东西。”王狗剩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虽然换了衣服,扮得像本地人,但那眼神和做派,跟风吼石那帮杂碎有点像。”
林凡眼神冷了下来,果然,北燕的钉子无处不在。在都护府城内有,在这敦煌重镇,同样也有。他们就像跗骨之蛆,紧紧盯着苏浅雪,或者说,盯着他们这支队伍。
“知道了。”林凡沉声道,“告诉弟兄们,在敦煌城内,对方不敢明着来,但要严防他们暗中下手,尤其是下毒、放火之类的阴招。苏先生那边,加派一倍人手,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饮食用水,必须由我们的人亲自检查。”
“明白!”王狗剩郑重应下,随即又有些担忧,“头儿,咱们这么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回京路还长着呢,总不能一直这么提心吊胆吧?”
林凡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走一步看一步。到了敦煌,算是进了朝廷的腹地,他们行事会有所顾忌。等到了凉州,入了关中,他们就更难下手了。”
话虽如此,但林凡心里清楚,越是靠近权力中心,明枪易躲,暗箭却可能更难防。
第二天,张都尉果然设下宴席,为林凡等人接风洗尘。宴席设在都尉府,除了林凡、雷豹、狼贲等主要头领,伤势稍轻的一些军官也在邀请之列。苏浅雪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邀请,留在驿馆休息。
宴席上,张都尉很是热情,频频敬酒,称赞林凡等人为国除奸,立下大功。席间作陪的还有敦煌当地的几位文官和将领,言谈间对林凡这位年纪轻轻却已是天子近臣、又立下大功的武德司指挥使,既有恭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距离感。
武德司名声在外,是天子耳目,鹰犬之臣,地方官员对其感情复杂,既忌惮,又不想过分亲近。
林凡对此心知肚明,只是礼节性地应酬着,并不多言。雷豹则不管那么多,有人敬酒就喝,大口吃肉,显得颇为豪爽。狼贲不太习惯这种官场宴饮,显得有些拘谨。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热络了一些。一位本地文官端着酒杯,看似无意地问道:“林指挥使此番立下大功,回京之后,必受重用。不知指挥使对如今西域局势,有何高见?那白狼族……”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在试探朝廷对白狼族的态度,以及林凡这个具体执行者未来的倾向。
林凡放下酒杯,神色平静:“林某职责所在,乃是缉拿逆党,稳定地方。至于西域大局,自有陛下与朝中诸公运筹帷幄。白狼族此番助朝廷平叛,有功于国,朝廷自有封赏抚恤,以示天恩。”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职权范围,又将皮球踢回了朝廷,让人抓不住任何话柄。
那文官讪讪一笑,不再多问。
张都尉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林指挥使说得是,来,喝酒喝酒。预祝林指挥使一路顺风,早日抵京面圣。”
宴席在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回到驿馆时,已是深夜。林凡虽然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先去查看了伤员情况,又巡视了驿馆的守卫,最后才走向苏浅雪的房间。
房间还亮着灯。林凡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林凡推门进去,看到苏浅雪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而是望着跳动的灯焰出神。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浅色衣裙,洗去了风尘,烛光映照下,侧脸线条柔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宴席结束了?”苏浅雪抬起头,看向他。
“嗯。”林凡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醒酒,“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苏浅雪点点头,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今天……驿馆外面,似乎不太平静。”
林凡并不意外她察觉到了,嗯了一声:“北燕的钉子跟到敦煌了,不过在这里,他们不敢乱来。”
苏浅雪放下书卷,目光沉静地看着林凡:“他们目标是我,带着我,你们回京的路,只会越来越危险。”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凡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抬眼与她对视:“我既然带你离开了魔鬼城,就会把你安全带回京城。这是我的承诺,与危险无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苏浅雪怔怔地看着他,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她漂泊半生,算计半生,鲜少有人如此不计代价、不问缘由地维护她。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谢谢。”
“不必。”林凡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补充物资,后天一早出发。”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道:“到了凉州,我会想办法联系武德司的人,看看能否调动更多人手接应。你不必过于忧心。”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苏浅雪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而此刻,敦煌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白天王狗剩注意到的那两个“茶客”,正恭敬地站在一个黑影面前。
“首领,他们戒备很严,我们的人很难靠近驿馆核心区域。”
黑影沉默片刻,发出沙哑的声音:“在敦煌动手风险太大,通知下去,放弃城内行动。让他们离开敦煌,进入河西走廊腹地……那里,自有‘大礼’等着他们。记住,首要目标,是那个女人的命。若事不可为,则毁掉她身上可能携带的一切机密。”
“是!”
黑影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敦煌的夜,静谧之下,杀机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