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冰原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死寂,笼罩了这艘万古前的巨舰残骸。中央晶体结构的最终熄灭,带走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心跳,也让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鸣呜咽彻底消散。唯有冰层因应力偶尔发出的细微“咔嚓”声,反而更加凸显了这坟墓般的宁静。
林烨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块冰冷的黑色石板,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怀中。那里,两件襁褓紧挨着一件依旧散发着温热与生命叩击,另一件则冰冷沉寂,如同它刚刚化作尘埃的主人。
静默之石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仿佛刚才与古舰残骸的共鸣耗去了它不少力量,表面的那道冰蓝裂痕显得愈发清晰。左肩的伤口在死寂中重新开始剧烈搏动,那活性寒意失去了外部振动源的某种压制,变得愈发猖獗,丝丝缕缕地向着心脉渗透,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和冰冷的麻木感。
沉重的并非只是手中的石板,更是那一段跨越时空的绝望遗言。
火种。陷阱。勿信。勿近。真正的敌人……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寒冰,压在他的心头。他一直以来追寻的目标“虚无之井”,竟然是陷阱?彼岸有未知的恐怖存在等待?那“律法”与“喧嚣”呢?它们在这场浩大而残酷的博弈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所知的的一切都被颠覆了。前路不再是迷雾重重,而是变成了布满尖刺的深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怀中那活着的襁褓,叩击声渐渐从之前的急切悲鸣,恢复了一种近乎固执的稳定。它似乎继承了某种使命,无论前路如何,都必须走下去。它的牵引感再次变得明确,依旧指向冰隙的更深、更远处,指向那个被警告为“陷阱”的坐标。
林烨低头,看着手中石板那被暴力抹去的最后痕迹。真正的敌人是……是什么?是什么让一个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古老文明如此绝望,甚至连名字都无法留下?
他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冰冷的刺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
无论“井”是什么,无论前方有何种危险,他都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肩头的伤,为了生存,更因为怀中这来自逝去文明的最后“火种”。它的坚持,它的指引,或许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小心翼翼地将黑色石板和那件失去活性的襁褓残骸收入行囊最深处,与那能量耗尽的深蓝晶体板放在一起。这些是沉重的遗产,也是关键的线索。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巨大的、沉寂的坟墓,转身,沿着来路向外走去。
脚步沉重了许多。
重新爬出冰隙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加艰难。伤势的恶化和对前路的沉重忧虑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当他终于重新回到冰原之上时,风雪依旧,仿佛那深藏于地下的万古遗骸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行囊中的重量和脑海中回响的警告,无比真实。
高空之中,那片被猎犬凝视过的空域依旧空空如也,但它们带来的压迫感并未远去。林烨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离开这片区域。猎犬或许暂时离开,但它们的扫描绝不会停止。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襁褓的指引与坐标的指向,在经历了古舰的插曲后,似乎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偏转。不再是单纯地指向预测坐标,而是更偏向于沿着冰隙延伸的、某个更深层的能量流动方向。
仿佛那古舰的残骸和最后的遗言, subtly 修正了路径。
他没有犹豫,遵循着这新的指引,再次开始了跋涉。
伤势让他无法快速赶路。他不得不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依靠静默石压制肩头疯狂反扑的寒意。那寒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每一次压制都变得更加困难,静默石上的紫光需要更久才能将其暂时逼退,而石头上那道冰蓝裂痕,也似乎在这个过程中缓慢地蔓延。
他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耳边有时会响起并非风雪带来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或者是某种非人的低语。眼前偶尔会闪过一瞬非自然的幽蓝光芒,仿佛追踪者的残影仍在纠缠。他知道,这是寒意侵入心脉,开始影响神智的征兆。
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法,或者抵达“井”。否则,就算没有猎犬和陷阱,他也会先被这来自“律法”的伤口从内部瓦解。
冰原的地貌变得更加诡异。巨大的冰层呈现出扭曲的、如同被巨力揉搓过的褶皱。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光滑无比的凹坑,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被瞬间“净化”抹除。空气里的能量彻底死亡,连风雪吹过都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这里已经深入“净化区”的边缘。
危险的感觉无处不在,并非来自具体的生物,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本身那种被彻底“清理”过的、拒绝一切生机的绝对排斥。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支撑,意识因寒冷和伤痛而逐渐模糊时——
怀中的襁褓,突然再次发生了变化!
它的叩击声没有变得急促,反而**放缓**了,变得沉重而富有穿透力,如同某种古老的战鼓。与之相伴的,一直以来的牵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指向性**和**示警**!
它不再指引方向,而是笔直地指向他的**左前方**,同时散发出一种极度**排斥**和**危险**的意念!
比之前避开能量乱流时要强烈十倍!仿佛那个方向存在着足以瞬间湮灭一切的恐怖!
林烨猛地停下脚步,强行凝聚起几乎要涣散的精神,向那个方向望去。
风雪弥漫间,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几个巨大无比的、轮廓模糊的**暗影**。
它们如同金字塔般的黑色方尖碑,沉默地屹立在死亡的冰原上,散发出一种绝对秩序、绝对冰冷、绝对排斥的光晕。它们周围的空域,连风雪都似乎被无形的力场排开,形成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一种林烨从未体验过的、远超猎犬的、如同整个宇宙法则般冰冷无情的**威压**,从那些黑色方尖碑的方向弥漫开来。
仅仅是远远望见,他就感到灵魂都在颤栗,肩头的寒意如同朝拜君王般疯狂躁动,静默之石的光芒被彻底压制,变得如同风中残烛!
那是……“律法”的节点?真正的“净化”装置?
襁褓所指的,就是那个方向!极度危险!
而他所要前往的坐标,需要远远地**绕开**那片死亡区域!
林烨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右侧扑倒,滚入一道巨大的冰褶之中,彻底隐藏起来,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他靠在冰冷的冰壁上,剧烈地喘息,冷汗涔涔而下。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净化区”的一角。也终于明白,那警告是何等的真实不虚。
前路,必须改变。他拿出那块黯淡的深蓝晶体板,尝试回忆坐标频谱,结合襁褓的强烈示警,在脑海中艰难地规划着一条尽可能远离那些黑色方尖碑的迂回路线。
负重前行,伤痕累累,前有陷阱,后有追兵。
但他眼中,却燃起了一丝更加坚定的光芒。
至少,他知道了真正的危险来自何方。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