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土屋里,一家人围着那张快散架的木桌吃饭。
桌上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里面是稀得能数清里面的野菜叶的粥,每个人面前的小碗里,都只盛了小半碗,筷子搅动时,能照见人影。
丫丫坐在苏婉怀里,小口小口地扒着粥,小眉头皱着,显然是难以下咽。
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野菜根,是苏婉下午偷偷塞给她的,这会儿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点,慢慢嚼着。
苏青和苏蓝低着头,喝粥的声音很轻,偶尔抬起头,给张桂兰的碗里添点粥。
张桂兰叹了口气,看着碗里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又看了看林默和苏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更快地把粥往嘴里送。
林默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似乎想从那点野菜里嚼出点别的味道来。
他的目光落在丫丫身上,看着孩子瘦小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默兄弟在家不?”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是里正的老婆。
林默和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疑惑。
里正老婆平时很少来他们家,今天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
门没关,里正老婆径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褂子,手里挎着个小布包,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
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丫丫身上,那目光让苏婉很不舒服,下意识地把丫丫往怀里紧了紧。
“是嫂子啊,有事?”林默放下碗,开口问道。
里正老婆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她拍了拍手,笑着说:“没啥大事,就是来跟你说个好事。”
说着,她打开布包,里面露出小半袋粟米,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一家人的目光都被那袋粟米吸引了,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苏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里正老婆突然送粮食来,肯定没那么简单。
“嫂子这是……”林默的声音有些沉。
里正老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林默兄弟,我知道你家难,这日子过得紧巴。这不,镇上的李大户家,想找个童养媳,他家条件好,顿顿都有粮食,孩子去了不受罪。”
她顿了顿,眼睛又瞟向丫丫,“我想着,你家丫丫……”
话还没说完,丫丫就像是听懂了什么,吓得一下子往苏婉怀里钻,小胳膊紧紧搂着苏婉的脖子,小嘴一撇,带着哭腔说:“娘,我不跟她走,我要跟爹和娘在一起……”
苏婉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小凳子,发出哐当一声。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里正老婆,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你说啥浑话!丫丫是我的闺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能换粮食的东西!”
里正老婆被苏婉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只是那笑意没到眼里。
“苏婉妹子,你别急啊,我这也是为你们好。你看看你们,天天喝这野菜汤,大人能扛,孩子那么小,能扛多久?李大户说了,只要把丫丫给他家,就给一布袋粟米,够你们一家吃俩月了,这不好吗?”
林默一直没说话,只是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看着里正老婆那张虚伪的脸,听着她那些让人恶心的话,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滚出去。”林默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像冰锥一样扎人。
里正老婆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撇了撇嘴,显然没把林默的话当回事:“林默,你别不知好歹!我这是好心帮你!这女娃留着也是个赔钱货,换点粮食让全家活下来,不比跟着你们饿死强?”
“哇!!!”丫丫被里正老婆的话吓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是赔钱货!爹,娘,别卖我,我会乖乖的,我会挖野菜,我不吃饭还不行吗……”
苏婉抱着丫丫,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丫丫的头发上。
她哽咽着,却依旧用尽力气骂道:“你给我闭嘴!我们就算饿死,也不会卖自己的孩子!你赶紧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林默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角一根用来撑门的木棍,木棍不算粗,但很结实。
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里正老婆,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我再说一遍,滚出去!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卖我闺女的话,我打断你的腿!”
里正老婆没想到林默真的会动怒,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林默手里的木棍,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嘴上还是不服软。
“你敢打我?我可是里正的老婆!我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们一家天天吃草,养着三个吃闲饭的,还护着个赔钱货,早晚得饿死!”
她的目光扫过张桂兰和苏青苏蓝,意思很明显。
“你走不走!”林默举起了木棍,作势要打下去。
里正老婆这才真的怕了,她慌忙抓起桌上的布包,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还在骂:“不知好歹的东西!带着个女娃还想逞能,家里养着四个女人,我看你迟早死在女人堆里!有你后悔的那天!”
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默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走到苏婉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丫丫抱了过来。
他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丫丫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愤怒的人。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安抚的力量:“丫丫乖,不哭了,爹不卖你,谁也带不走你,爹和娘会一直陪着你。”
丫丫哭着,紧紧搂着林默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哽咽着说:“爹,我听话,我能干活,我明天就去挖好多好多野菜,给你和娘吃,你别卖我……”
“不卖,不卖。”林默拍着丫丫的背,一遍遍地说,“爹怎么舍得卖丫丫呢,丫丫是爹的心头肉啊。”
旁边,张桂兰看着地上洒出来的几滴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了头,用袖子偷偷抹了把脸,肩膀微微耸动着。
苏青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都泛白了,她的目光落在林默和丫丫身上,又迅速移开,看向地面,耳根红得厉害。
苏蓝往苏青身后缩了缩,小声音带着点颤抖:“姐夫,我们……我们明天去山里再走远点,一定能挖更多野菜回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林默抱着丫丫,轻轻摇着,听到苏蓝的话,他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关你们的事,是她心坏。你们好好住着,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话虽如此,张桂兰和苏青苏蓝的头,却埋得更低了,心里那股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们几乎喘不过气。
她们知道,林默说的是客气话,她们在这里,确实是给林默一家添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