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祁自己推着轮椅,从辕门开始,缓缓碾过营中每一寸土地。
天刚蒙蒙亮,薄雾在旗杆间缠绕,玄鸟旗垂着,像累极的鸟。
昨夜归来,军士们仍在酣睡,只有哨兵远远见他,欲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示意别惊动旁人。
木轮压过冻土,发出细碎的“吱呀”。
炊火未起,营道两旁的积雪被早起的兵卒扫到一旁,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
木轮压过残冰,发出细碎的裂声,像极了他初来那日——也是这般清冷,也是这般静。
他先去了马厩。
厩卒正给昨日受伤的战马换药,见他过来,慌忙躬身行礼。
林祁摆摆手。
几匹伤马正低头嚼草,见他来了,纷纷打鼻响。
林祁伸手,在冷铁似的鬃毛上抚了一把,指尖沾到一粒干透的血珠。
“辛苦。”他轻声道,不知是对马,还是对自己。
又往前,是医帐。
帐帘半掀,药香混着血腥。值夜的军医抱着药箱打盹,案上摊着一本翻烂的《金疮录》。
轱辘声继续往前,碾过哨楼,碾过藏箭窟,碾过邸思芸每日清晨练枪的那块青石。
石上血迹已被雪洗去,却仍留着几道浅浅的枪痕,像被岁月啄空的鸟爪印。
林祁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碴,也触到记忆里那道红影——枪缨炸成火,女将军回身挑枪,雪浪被她劈成两截。
轮椅滚过操练场。
晨雾未散,枪架、箭垛、投壶皆披银霜。
他停在最中央,抬头望天。
那时旌旗猎猎,她红袍如火,他羽扇轻摇;如今旗仍在,袍色却已被血与尘染得暗褐。
再往前,是埋骨坡。
无碑无坟,只插着一排木牌,用烧红的铁锥刻了名字。
最新那块写着“玄鸟一千八百骑”,字迹是他亲手所书。
雪覆半截,像给每个孩子盖了层薄被。
林祁在坡前停了最久,最终伸手拂去积雪,露出底下稚嫩却挺拔的笔画。
“走好。”他低声允诺,“剩下的,交给我们。”
最后,他停在军旗台下。
玄鸟旗高高悬于穹顶,黑羽红纹被风撑得饱满,像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
旗绳拍在杆上,啪啪作响,像心跳。
林祁仰头望了许久,直到颈骨发酸,才低低道一句:“原来你也想家。”
他慢慢回到中军帐。
帐外旗杆上,玄鸟旗高高飘扬,红底黑纹,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林祁抬头望了一眼,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才掀帘而入。
邸思芸正在沙盘前,银甲未卸,左臂吊着白绫——那是与狼神一战留下的新伤。
听见轮声,她回头,眉骨旧痂被灯火映得发红。
“巡视完了?”她语气如常,仿佛他只是去遛了个弯。
“嗯。”林祁微笑,目光扫过案上未合的兵书、半凉的茶、以及她手边那截被磨得发亮的枪杆。
“我明日走。”
几个字,轻得像雪落,却震得帐内灯火猛地一跳。
邸思芸指尖顿在沙盘边缘,指节微白。
她早知道他会走,可真正听他说出口,胸口仍像被枪尾重重捣了一下。
“这么快?”她声音低哑,像在自问。
“再迟,凤鸟涅盘便要错过。”林祁抬眼,眸色沉静,“我这身体,可等不到下一个百年。”
邸思芸沉默片刻,忽地转身,自案下取出一方紫绫包裹。
层层解开,露出一截尺许长的焦黑木——木纹扭曲,隐有雷纹盘绕,触之微麻。
东极雷击木。
林祁瞳孔骤缩:“将军!”
“拿着。”她递到他膝上,动作干脆,仿佛只是递出一支令箭,“国若不在,哪来得小家。物尽其用,才算对得起它。”
林祁指尖发颤。那木冰凉,却烫得他心口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奉还:“令尊遗物,林某不敢——”
邸思芸抬手,止住他话头。她眼底有血丝,却带着笑:“我父若在世,也会给你。他常说,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若死,要物何用?”
林祁不再推辞,将雷击木郑重纳入怀中,正襟肃立,深深一揖。
“林祁……谢将军成全。”
邸思芸受了他这一礼,才上前半步,伸手似欲扶,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落在他肩头,轻轻一按。
“路上小心。”她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若事不可为,先保命。”
林祁抬眼,灯火在他眸里碎成星河。他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句:“将军亦保重。”
……
次日卯正,天色青冥。
辕门外,一辆青帷小车已备,驭座悬着风灯,灯罩绘一只展翼玄鸟。
林祁披一件素青大氅,是邸思芸昨夜差人送来的,领口绣着极细的红线,像一簇暗火。
他双手控轮,最后回望军营:晨操号角初起,枪戟如林,红旗映雪。每一张面孔都年轻,每一道呼吸都滚烫。
忽有脚步声踏碎积雪,高湛抱着一件红袍奔来,气喘吁吁。
“先生!”少年单膝跪地,双手奉上披风——正是邸思芸那领红袍,之前被狼爪撕去半块,如今补了玄鸟暗纹。
高湛把披风抖开,替林祁系好,领口还留着她的气息。
“将军说,夜路风寒,让您带着。”
林祁接过,指腹摩挲那处补丁,半晌,轻笑:“替我谢她。”
他转身欲登车,衣角却被拉住。高湛仰头,眼底燃着两簇倔强的火。
“我爹说了,让我跟着您。”少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学谋略,也学做人。您若不带,我就这么跪着。”
林祁怔住。远处,高覆甲披甲立于哨楼,冲他抱拳,豪迈一笑。
那笑里,有托付,有感激,也有“老子儿子交给你了”的痞气。
林祁回望少年,眼底浮起无奈,最终伸手,在他肩头一拍。
“上车吧。”
高湛跳起来,把林祁背上车。辕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页被风阖上的书。
少年边走边问:“先生,咱们先去哪儿?”
林祁握紧膝上乌木匣,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里层云如火。
“西炎皇城。”
“去见谁?”
“见一见陛下。”
车轮碾过辕门,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辙痕。
晨光照来,痕中雪色晶莹,像两条蜿蜒的河。
邸思芸立于旗杆下,未送远。
她抬手,触到眉骨旧痂,血珠微渗,却不觉疼。
腰间还别着一把似曾相识的羽扇。
风掠过,玄鸟旗猎猎作响,像一声迟到的告别。
她轻声道:
“愿你此去,得偿所愿。”
“愿你归来,再来雁回山。”
车影渐远,终与晨雾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