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悬,枯井之上紫气翻涌。
雷铜——或者说那具曾经叫“雷铜”的容器——站在祭台中央,左爪倒握狼纹徽章,锋齿般的徽尖对准自己胸腔,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噗嗤——
骨肉碎裂的声音短促而闷沉,像一柄钝斧劈进湿木。
徽章没柄而入,黑铁与血花同时炸裂。
雷铜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却又在下一息扩张成幽绿的深渊。
他咧嘴,露出一个“终于解脱”的笑,喉咙里滚出狼嚎与婴啼交叠的怪笑:
“主……请……降!”
轰——
祭台方圆三丈,玄铁地砖同时掀起。
一道紫黑光柱自雷铜胸口爆射,贯穿井口,直刺夜空。
云层被光柱撕成漩涡,漩涡深处,一只苍白巨眼缓缓睁开——
没有瞳仁,只有一圈圈白金色的年轮,像被岁月蛀空的月亮。
它俯视大地,目光所及之处,积雪瞬间蒸腾,露出黑褐色的冻土,土中爬出无数细碎的白骨手掌,齐刷刷指向邸思芸与林祁。
“狼神牧域……已至。”
声音不是耳膜听见,而是直接在两人骨髓里震荡,像万钉齐敲。
林祁唇色瞬间褪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
风吟剑悬于他膝前,剑身发出细碎的、近乎哀鸣的颤音。
娲纹蛇形印记从他眉心游走,一路灼烧到颈侧,却反被那股苍白目光压得抬不起头。
“走!”
他第一次失了从容,低吼,“不可力敌!”
邸思芸没有回头。
她单手提枪,枪杆在掌心“咔”地旋转半周,血痂崩裂,新血沿指缝淌入枪缨,将那簇暗红重新点燃。
“雁回山后就是柳条沟,三百七十四户人家。”
她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枪脊,“我退一步,他们就连骨头都剩不下。”
话落,枪尖挑起一道银弧,身形已化为离弦之箭,直奔光柱。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轮椅扶手“啪”地合十。
“星辉为烛,风象为刃——”
咔咔咔……
轮椅两侧弹开暗格,飞出八柄指长小剑,剑身刻满细若蚊足的星纹,彼此以近乎透明的蚕丝相连,结成一座“轮椅剑阵”。
林祁并指,向前一点——
“去!”
八剑拖出青白光尾,首尾相衔,像一条微缩银河,紧随邸思芸身后。
……
光柱中央,雷铜的肉身已快被“抽干”。
狼纹徽章化作一根黑铁藤蔓,一端连着他心脏,一端探入虚空,仿佛在给某位不可名状的存在“放血”。
他皮肤寸寸龟裂,裂口下却不是血肉,而是一簇簇苍白的眼珠——
每一颗都在转动,每一颗都在流泪,泪珠落地,化作铜钱大小的“白目”图腾,叮叮当当铺满祭台。
忽然,所有眼珠同时停转,齐刷刷看向冲来的红袍女将。
雷铜的嘴裂到耳根,发出一声婴儿啼哭似的轻笑:
“祭品……自己来了。”
下一瞬,他的胸膛整个炸开。
黑铁藤蔓“嗖”地缩回虚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节比正常人多出一倍,像被折断又胡乱接起的柳枝。
它轻轻握住雷铜胸腔里那颗已然变成紫黑色的“心脏”,五指一捏——
噗!
心脏碎成雾,雾中升起一轮白目月轮。
月轮背后,狼神真正的“形”终于降临:
一尊丈六高的巨影,羊身、狼首、人目,腹生三趾利爪,背披千丈黑雾,雾中浮动着无数哀嚎的童脸。
它没有完全“凝实”,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泼墨,边缘不断滴落黑水,落地即化作小一号的白目图腾。
——强行降临,实力不足全胜之十一,可即便如此,那股凌驾于“人”之上的位格,依旧压得方圆十丈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邸思芸身形闯入十丈边界,速度骤减。
她感觉像撞进一层黏稠的松脂,每一次抬枪都要用尽全力。
枪尖“兵戈”真意疯狂闪烁,银辉与白目目光接触,发出冰水泼火般的“嗤嗤”声,竟被层层灼蚀。
女将军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落下,石板被她踩成齑粉,枪尖终于挑起!
“兵戈·破军!”
枪出如龙,一道丈许银虹直刺狼神眉心那轮白目月轮。
狼神低头,似才发现这只“蝼蚁”。
它腹下利爪微抬,动作看似缓慢,却在星芒抵达前一刻,轻轻“拈”住枪尖——
叮!
没有金铁交击的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玉簪掉落青砖的脆音。
银虹凝固。
枪尖被两根苍白指爪捏住,指爪内侧的纹路竟是无数细小“白目”,此刻同时眨动,像一片诡异的花田。
邸思芸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空虚”顺着枪杆涌来——
那不是力,而是一种“被世界遗忘”的错觉:
她忽然忘了自己为何提枪,忘了眼前是何物,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枪意如雪崩消散,银辉熄灭。
“……!”
女将军猛地咬破舌尖,以痛强行唤回神智,抽枪疾退。
可为时已晚——
狼神另一只手已“探”来,动作优雅得像去摘一朵花,目标却是她的心脏。
指尖尚未触及,红袍前襟已自行腐朽,露出内层银甲,甲片迅速锈蚀、剥落,像被岁月瞬间啃噬百年。
“星链!”
千钧一发,八柄小剑破空而至,星蚕丝交织成网,缠住狼神腕节。
林祁双手合十,指节苍白,轮椅被反冲力推得在地面滑出两道深沟。
他眼底星辉疯涌,一口血涌上喉头,却被他生生咽下,只余唇角一线朱红。
“给我……停!”
嗤嗤嗤——
星蚕丝同时亮起,剑身铭纹化作实质,竟将狼神那只手拉得偏了半尺。
指爪擦着邸思芸肩胛掠过,银甲瞬间蚀穿,留下五道漆黑指痕,血尚未来得及渗出,伤口已泛出灰白。
邸思芸借势滚出三丈,单膝跪地,以枪撑身,胸口剧烈起伏。
她侧头看向林祁,眼底第一次浮现“惊惧”——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人”与“神”之间那条无法丈量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