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第三夜,柳眠手里的传音符亮起。
符上只八个字:
“即刻回山,不得有误!”
落款——谢疏。
柳眠在棚里接住那道符时,指尖被灼得“嘶”地一声。
她已有三个月未归山,带着弟子在外追踪魇的残部,眼里布满血丝。
谢疏的符来得突兀,字迹却与平日不同——
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被火烤焦,又似有人在痛苦里硬生生捺下。
“怎么回事……是出事了吗?”
柳眠心头一紧,来不及与同伴解释,背琴御剑,连夜折返。
一路风雨,越接近山门,天色越暗。
原本应在卯时放亮的天幕,却像被一层黑绸蒙住,星月无光。
山脚的迎客松挂满了水雾,却无风自动,发出“叮叮”的骨鸣。
擎穹峰顶,剑律堂竟有黑气冒出。
雨点落在肌肤上,迅速蚀出一小点青黑,像被火烫。
柳眠以真气震开雨毒,抬眼望去:
护山大阵的光幕只剩薄薄一弧,时明时暗;
三十六重楼隐在雾里,楼身缠绕漆黑电丝,宛如巨蛇。
更骇人者——
峰顶广场,数千弟子列阵,却鸦雀无声;
人人以剑抵额,朝剑律堂方向单膝跪地。
突然剑律堂方向,黑气凝成柱状,直冲斗牛。
偶尔有赤色剑光劈入黑柱,转瞬即被吞没。
柳眠认出:那是谢疏的“不赦”剑芒。
“连镇界卫都出动了……”
她心头沉到谷底,再顾不得礼仪,纵身掠向剑律堂。
剑律堂密室。
木剑倒悬,剑尖向下,剑身皆缠绕漆黑符纹;
符纹来自谢疏的指尖血——他以自身为祭,布“囚神大阵”。
阵心,一座由残剑垒就的王座,谢疏踞坐其上。
墨氅破碎,黑发披散,瞳仁漆黑,唇色猩红;
胸口处,一道裂口贯穿前后,黑气如蛇,自伤口钻进钻出;
他右手执“不赦”,剑身刺入地脉,左手托着一团漆黑火轮——
火轮内,亿万魂灯同时低语:
“饿……好饿……”
正是幽烬魂体。
柳眠踏入,双膝便不由自主地一软。
——那不是单纯的威压,而是“蚀”。
幽烬的饥饿之意,沿骨缝往里钻,要把人的三魂七魄拆成碎屑。
她咬破舌尖,以痛缓神,才勉强站稳。
“山主!”
她唤,声音却在黑气里被扭曲。
谢疏抬眼。
那一眼,让柳眠血液瞬间冻结——
瞳孔深处,再无一贯的温润,只有最原始的暴虐与冷漠;
像有人把“人”的部分剜走,只剩一具被饥饿驱使的壳。
他开口,声音却重叠:
“柳……眠?”
——前一声,是谢疏;
后一声,尖锐如锈钉刮过铜镜,是幽烬。
“山主,你……”
柳眠强行压下惧意,解下背后的琴,指尖勾弦,以清音镇魂。
琴弦第一声,黑火轮暴涨三尺;
第二声,谢疏左腕折成诡异角度,似要被幽烬折断;
第三声,谢疏忽然仰首,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里,黑气自密室顶部簌簌飘来,淹没柳眠。
“滚……”
谢疏嘶吼,嗓音劈裂,“或者……死!”
柳眠不退,反踏前一步,弦音再变——
《破阵》曲响,高音处,她咬破指尖,血溅琴弦,音化赤鹤,扑向黑气。
黑气被鹤影蒸腾,露出内里景象:
谢疏的元神被无数黑链穿骨,悬于黑气中央;
下方,幽烬的“神蚀”正顺着锁链,一寸寸往上爬;
每爬一寸,谢疏的瞳孔便黑一分。
“柳眠……”
元神抬头,目光短暂恢复清明,
“我……快撑不住了……天界山……不能倒下……”
话音未落,黑链猛然收紧,元神发出无声惨叫。
幽烬的笑声炸裂:
“整座山!都将成为我的粮仓!”
谢疏忽然挥剑,斩向自己左臂。
“噗!”
黑血喷涌,落地化作一只只拇指大小的虫子,四散爬出。
他以最后的清明,逼出一道神念,凝成血印,射向柳眠眉心。
血印入体,柳眠眼前骤亮——
那是谢疏提前拓下的“囚神阵”全图,以及一条指令:
“三日内,取‘青莲子’道痕残片,斩我肉身,灭我魂魄,切记幽烬不能下山!”
指令末尾,是谢疏以血写就的“疏”字,笔锋温柔,如初雪落剑。
血印消散,谢疏最后的清明亦被黑火吞没。
他缓缓起身,不赦剑指向柳眠;
剑尖滴落的不止是血,还有一缕缕蠕动的黑雾。
幽烬的声音,透过谢疏的喉,温柔到毛骨悚然:
“柳姑娘……你真的,很香……
留下来,做我第一盏魂灯,可好?”
剑尖调转,如黑色暴雨,悬于柳眠头顶。
柳眠面色苍白,指下琴弦尽湿——那是她的汗。
她忽然明白,谢疏召她回来,有别的事情。
“山主……”
柳眠颤声。她一步步后退,脚跟踏过密室门槛;
雨点落在肩头,发出腐蚀的“嗤”响。
谢疏没有追。
他立于万剑中央,黑火轮在脑后缓缓旋转,像一轮被蚀空的月亮。
“回去告诉姜沐……”
“三日后,子夜,本座要天界山献祭三千弟子,否则,黑雨封山。”
声音温柔,却冰冷的可怕。
柳眠转身,发足狂奔。
她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谢疏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像饿兽盯着最后一块肉。
柳眠冲出剑冢,黑雪已厚可没踝。
所过之处,弟子们以剑撑地,单膝跪在雨地,面色青黑;
护山大阵的光幕,被雨点蚀出无数孔洞,
透过孔洞,可见山下村庄,亦被灰雾笼罩。
她一路疾奔,一路以琴声逼退靠近的黑雨;
待撞开擎穹峰正殿大门,双膝已鲜血淋漓。
殿内,姜沐,厉岚、椋蕊、错华、曹旭、陆长清俱在。
众人见她孤身而回,面色更沉。
“山主……”
柳眠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她抬手,以血为墨,于地面画出“囚神阵”简图,
并在阵心,写下一个“斩”字。
姜沐无奈叹气,“没有办法了,青莲子道痕残片就在此地,我们得赶快。”
坐在轮椅上的厉岚纠结半天还是开口,“谢师叔真的救不了吗?”
“除非他出现,但这是不可能的。”姜沐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