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天界山正门外,八百里赤土圣子宁无道与剑虚大师兄秦安并肩而至。
一人赤袍猎猎,袍角燃着极淡的金焰,所踏之处积雪化雾;
一人青衫落落,背负乌鞘长剑,剑穗凝霜,步履所过霜雪再凝。
“赤土宁无道,奉圣主之命,慰天界山之创。”
“剑虚秦安,代师门致祭,愿贵山剑道长隆。”
声音不高,却同步传遍九峰。谢疏披墨氅现身,眸底血丝未褪,仍朗声大笑:
“远客迎风雪而来,天界山岂可吝啬杯酒!”
铜钟九撞,山门大开,一条红毯自山脚直铺剑律堂。
……
夜宴设于万剑坪。
坪中央新起一座“同心擂”,百丈方圆,以剑木为骨、剑魄石为基,可扛天罡。
篝火千堆,照得万剑坪如昼。
主案后,谢疏居左,厉岚居右,少年白发以青莲冠束起,伤未全好,却眸光熠熠。
赤土与剑虚各列三席,错华、椋蕊、姜沐、邢无赦等作陪。
酒过三巡,谢疏举杯起身:
“幸得诸位相救,我等感激不尽,今日之酒,一敬亡者,二敬生者,三敬——未来!”
万剑坪上空,十万剑起,剑尖朝下,如同饮酒一般。
宁无道仰头饮尽,赤袍无风自鼓,笑问:
“谢山主,此前问剑大典,无道惜败于厉兄一剑,至今耿耿于怀。今日乘兴,可愿再赐一战?”
满座寂静,继而哗然。
谢疏望向厉岚,少年已推案而起,青冥横臂,白发被火光照成淡金:
“求之不得。”
封灵阵升,百丈光幕笼擂。
二人相隔十丈,同时抱拳,而后同时消失。
赤金火莲自虚空绽放,莲心剑罡直指眉心;
青白剑光折梅问雪,以柔克刚,九瓣火莲被带偏,坠入擂台,熔出九个岩浆坑。
火光未散,倒卷成漫天赤色星河;
厉岚收剑,月影升空,火剑尽染银纹,折影一式,星河倒射而回!
轰——
同心擂被炸成白昼,光幕寸寸皲裂,谢疏并指点去,才将余波压下。
烟尘里,两道身影同时坠地。
宁无道赤袍焦黑,胸口一点血珠凝如朱砂;
厉岚白衣染火,左臂旧伤再裂,血顺指滴落。
二人对视,同时大笑。
“我输了。”宁无道抬手,火莲熄,战意却更盛,“但不要得意,我定会胜了你。”
厉岚收剑,抱拳:“恭候。”
剑虚大师兄秦安,闭关三载,今首次出山。
他青衫如墨,剑未出鞘,只抬手作请:“请错公子赐教。”
错华折扇轻摇,扇面墨麒麟呼之欲出,笑应:
“那便斗一场,如何?”
秦安拔剑——剑名“斩仙”,剑身薄如冰,出鞘无声;
错华挥扇——扇骨化十丈墨幕,麒麟踏火。
剑光与墨火交缠,三招后,墨麒麟被一剑封喉;
十招后,剑穿透墨幕,停在错华咽喉一寸。
“承让。”秦安收剑,青衫无尘。
错华苦笑摇扇,扇面已缺一角,却眸光湛亮:“剑虚剑道,名不虚传。”
两战罢,篝火暗,月色升。
椋蕊率三十六女弟子,白衣绛带,持双剑列阵。
鼓声三轻三重,剑穗翻飞,三十六柄剑同时脱手,悬于空中,化作一只白羽玄鹤。
鹤翅掠过月光,鹤唳与剑吟同起,最后鹤影碎成万点银光,落在赤土与剑虚案前,凝成两朵小小剑莲。
宁无道以指拈莲,火息温养,笑赞:“剑舞惊鸿,当浮一大白。”
秦安将剑莲别于襟侧,朝椋蕊微一颔首,眸底泛起涟漪。
厉岚与椋蕊对视一眼,二人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宴将散,宁无道看向厉岚。
“修复青冥,需五样天材:北冥寒铁、东极雷击木、大荒剑髓、妖皇火精,以及——我赤土‘地心莲铜’。
前四样,天界山自可去寻,唯莲铜藏于赤土地肺,非圣子不可启。
欲得莲铜,让我登一次三十六重楼,无道自双手奉上。
谢疏未犹豫:“可。”
宁无道大笑,举杯一饮而尽:“那过几日无道将莲铜奉上!”
子夜,赤土与剑虚同时告辞。
谢疏独立山门外,墨氅染霜,望着两道远去的剑光,忽觉喉头腥甜,却强行咽下。
厉岚立于身侧,青冥横臂,眸中映着将熄的篝火:
“师叔,我明日便闭关,三日后想要再次登楼。”
谢疏没有回头,只将手按在少年肩上,声音低哑却温柔:
“这些事情,自己决定就好,不必都向我汇报。”
……
黎明前的黑暗像一层湿布,裹住静庐。
厉岚把最后一盏灯也掐灭,只留窗外漏进的星辉,照在青冥剑脊上,泛出幽蓝的冷电。
他赤足立在院中,左脚尖抵着一块事先有规律埋好的碎剑片——只要重心稍偏,脚底便会被割破,这可以更好的锻炼自己的身法。
呼吸三转,丹田那朵青莲微微绽开,他起手“折梅问雪”,腕底一震,剑风无声,却把三步外的柳枝削成两截,断口平滑,连叶脉都未颤动。
一式未尽,他忽然倒掠,青冥贴背而出,反刺夜空——“回风夺月”,这是昨日才从谢疏处学来的招式,尚半生不熟。
真气走偏,右肋一阵撕裂般的疼,他不管,借势翻落,足尖点地时踩中剑片,血珠顺着石缝绽开,像一串细小的红梅花。
疼让他清醒,清醒让他更快。
第二遍、第三遍……到第七遍时,青冥剑身已沾满晨露与血雾,每一次挥臂,都在石上留下一道新痕。
星辉淡了,东边泛起蟹壳青,他仍不停。
最后一式“青莲归墟”收势,需将全身真气灌入剑尖,再于一瞬尽数收回。
他深吸一口气,一缕白发湿透贴在颈侧,猛地踏前,青冥划出一道青虹,剑啸如鹤。
真气狂涌而至,却在将出未出之际,他咬破舌尖,以痛为锁,生生把狂澜收回丹田。
“噗——”
一口血喷在剑木桩上,点点滴滴,像极寒春里提前绽放的野梅。
厉岚拄剑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对着渐亮的东方低声道:
“再快一点……再强一分……”
“你不必对自己这么坎坷。”椋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厉岚没有转身,“如果我够强,你们就不会受伤,也不会死这么多人,和叶叔一样,保护所有人。”
椋蕊从背后将厉岚抱住,“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