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的微光在黎明前的巷弄里一闪而过,最终隐入一座烂尾楼的地下停车场。
雨,未曾停歇。
但凌风的目的地,却不是这阴冷潮湿的避难所。
当小周带着重新封存的《阴阳别录》木匣,紧张地寻找干燥角落时,凌风的身影已悄然淡化,再度出现时,赫然立于城市之巅——那座被他当作临时跳板的电视塔顶。
狂风卷着暴雨,如千万根钢针抽打着塔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凌风却恍若未闻,他身前三尺,万界快递箱静静悬浮,箱盖敞开,内部并非幽深的黑暗,而是瑰丽浩瀚的星河流转。
这星河,正是整座城市灵脉的缩影,每一条光带代表着一处地脉走向,每一个光点则是一处灵气节点。
而在凌风眼中,这幅星图之上,还额外标注出了七十二个猩红如血的坐标。
“遗愿直通”功能在吸收了生死簿副本的因果律之后,解锁了全新的子模块——【终点定位】。
它不再仅仅是连接遗愿,更能追溯执念的源头与终点。
凌风的意识沉入系统,指尖在虚空中轻点,逐一解析那七十二位“新娘”临终前最强烈的执念。
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他的视网膜:
【目标:张小翠,死亡时间:三月初三,子时一刻。
执念:归家。
最终定位:城东烂尾楼b区3号桩基。】
【目标:李秀英,死亡时间:三月初三,子时二刻。
执念:见儿。
最终定位:护城河铁锁桥第9环。】
【……】
七十二个名字,七十二个精准到分秒的死亡时间,七十二个冰冷的地点。
它们完美地串联起来,恰好对应了古籍中所载“百鬼夜行”阵势的七十二个关键节点。
这哪里是献祭平息灾祸?
这分明是人为制造出七十二个冤魂,再以她们的怨气为燃料,点燃一场席卷全城的滔天劫数!
紫微子,根本不是什么代天行罚的道长,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灾祸制造者,一个借机收割全城生灵气运的屠夫!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自凌风齿缝间逸出,瞬间被风雨吞没。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外科医生般的绝对冷静。
既然对方要玩弄生死,那他就奉陪到底。
他在系统界面上,飞速创建了三条加密的“催命订单”。
【订单一】
【收件人:紫微子】
【配送内容:其名下最亲近之亡者遗言(加密数据包:昆仑雪)】
【送达方式:因果律直链】
【送达条件:目标心跳与遗言者死亡瞬间频率同步】
【订单二】
【收件人:白骨夫人】
【配送内容:其名下最亲近之亡者遗言(加密数据包:冷轿)】
【送达方式:梦境映射】
【送达条件:目标进入深度睡眠,脑电波与执念频率共振】
【订单三】
【收件人:渡厄叟】
【配送内容:其名下被错渡之亡魂集体质问(数据流合集:无归)】
【送达方式:介质传导(水)】
【送达条件:目标接触冥河支流水源】
“发送。”
凌风吐出两个字。
快递箱内的星河微微一滞,三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分别射向城市的不同角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天地间的因果之网。
三更时分,城郊,净魔院。
密阁之内,紫微子身着崭新道袍,袍袖上绣着的不再是九幽图,而是更为繁复的北斗七星朝元图。
他正手持三炷上品安魂香,对着一尊纯阳玉帝像焚香祷天,为即将提前发动的“百鬼夜行”祈求天机遮蔽。
就在香头即将触及香炉的刹那,他心口猛地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直接在他识海最深处哭喊起来:
“爹……你说带我去昆仑看雪的……可你为什么……要把我埋在冰冷的井底!”
那是他三十年前,为了换取一枚“纯阳道胎”,亲手溺死的幼子的声音!
这道声音,源自他当年埋下孩子时,一同埋入的一封从未寄出的家书!
“不——!”
紫微子猛然睁眼,双目血丝迸裂。
他惊骇地发现,这声音并非幻听,更不是心魔,它像一枚烧红的钢钉,通过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渠道,被死死地钉进了他的因果命线!
“咔嚓!”
他手中那枚能抵御心魔的上品玉简,应声炸裂成齑粉。
同一时刻,白骨夫人所在的义庄联盟总部,奢华的卧室内。
连失骨轿与冥婚契约的她心力交瘁,早已沉入梦乡。
梦里,她又回到了女儿出嫁的那一天,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忽然,坐在床边梳妆的女儿回过头来,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用一种空洞的声音轻声道:“娘,轿子好冷……里面的风,像刀子一样……你能来接我吗?”
“我的儿!”
白骨夫人嘶吼着扑上前去,想要将女儿紧紧抱住。
然而她的双手穿过了虚影,只抓到了一捧冰冷刺骨的灰烬。
灰烬从指缝滑落,在地上聚成两个字:好冷。
梦境破碎,她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浑身冷汗浸透了丝被。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条污浊的地下暗河之上,渡厄叟正驾着他的乌篷船,行驶在只有他才知道的冥河支流上。
他需要赶在天亮前,将一批“特殊货物”送往指定的销毁地点。
船桨划破水面,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河面倒影。
然而,水面倒映出的不是他枯槁的脸,而是一张张、一双双……整整七十二双饱含怨毒的眼睛!
他手中的青铜招魂铃“叮铃”一声,无故自鸣。
紧接着,一段段破碎的低语,顺着冰冷的河水,化作信息流,钻入他的识海:
“艄公啊……你说送人过河,为何从不问我们想去何处?”
“我的家就在对岸……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
“还我命来……”
正是那些被他昧着良心,亲手送往“不该去之地”的亡魂,在集体质问!
渡厄叟双腿一软,踉跄后退,险些一头栽进河里。
他死死抓住船篷,骇然发现,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招魂幡上,庇护他穿行阴阳的符文,正在一寸寸地剥落、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处三地的紫微子、白骨夫人和渡厄叟,都意识到了一个让他们遍体生寒的事实——
凌风没有逃!
他非但没有逃,反而在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发动了最致命的反击!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宝,没有施展任何术法,他只是将他们各自背负的“债”,原封不动地“快递”了回来,化作钉死他们心神与道基的夺命咒!
然而,凌风的攻势并未就此停手。
他取出小周在恢复记忆后,从《阴阳别录》夹层里取出的那枚记忆晶石,将其投入快递箱深处。
【检测到高密度信息载体,是否启动“概念投送·逆溯”功能?】
“启动。目标:义庄联盟阴功账本系统。投送内容:‘替换名单’原始数据。”
快递箱内的星河中央,一道漩涡成型,将晶石吞噬。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数据洪流逆流而上,沿着灵脉网络,精准地注入了白骨夫人赖以生存的地下贸易网核心。
次日清晨,一则则耸人听闻的消息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引爆。
各大殡仪馆、私人停尸房,乃至医院的太平间,同时出现异象!
所有待处理的遗体,无论死因,胸前都自动浮现出一串血字编号,与那份失踪的“替换名单”完全吻合!
更有甚者,数十个早已火化、存放在灵骨塔内的骨灰盒,竟开始无故剧烈震动,盒盖之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冤”字,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来!
民间舆论瞬间哗然。
无数失去亲人的家属,从最初的震惊、悲痛,迅速转为滔天的愤怒。
连平日里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凡人,都开始自发组织起“查尸团”,围堵在各大殡仪机构门口,要求公开所有遗体的真实流向。
白骨夫人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地下贸易网络,在一夜之间,被这股来自凡间的巨大浪潮冲击得土崩瓦解,瞬间瘫痪。
深夜,烂尾楼地下停车场,避难层。
凌风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纸。
他左胸处的青铜纹路,已经如一张狰狞的蛛网,蔓延到了心口位置。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形的烈火在灼烧他的肺腑,剧痛钻心。
【警告:“七狱焚身”第一重‘心火劫’即将触发,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
建议立即进入时间停滞区进行压制。】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却缓缓摇头,拒绝了进入快递箱龟息的选项。
他反而打开箱子,将那枚从北邙山铜皮老翁手中得到的青铜残片,置于掌心。
“你说我是继命者……那我就替你们,把这笔账算到底。”他对着残片,低声呢喃。
话音刚落,那枚冰冷的残片忽然变得滚烫,一道模糊的人影在快递箱的星河背景中一闪而过——正是那铜皮老翁的轮廓!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传来:“快了……就快……到了……”
窗外风雨愈发急骤,雷声滚滚,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压抑着怒火,等待一场真正的清算。
凌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的灼痛,准备继续调息。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并非来自他自身的痛苦,也不是外界的威胁。
这丝异样,源自快递箱内部。
那刚刚融合了魔莲与阴阳鱼的新光纹,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频率与他的心跳截然不同。
他心念一动,内视快递箱,只见静静躺在角落里休养的夜琉璃,身体周围那层薄薄的护体魔气,正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微微波动着。
而她紧闭的眼帘下,眼球正在高速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层的梦魇。
凌风的眉头,瞬间紧紧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