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单膝跪在血战台中央,左手撑着噬魂剑,身体微微前倾。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已经完全麻木,虎口裂开的伤口不断渗出血丝,顺着剑柄滑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
巨戟的尖端离他眉心只有一寸。
鬼将站在他面前,盔甲缝隙里渗出的红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东西在内部燃烧。那光芒不像是血,反而像某种符文在流动,一明一暗,节奏稳定。
陈昭盯着那道光。
他记得这光。
残碑上的铭文浮现时,也是这种颜色。那种青中带红、像是水底火焰的颜色。范无救露出胎记那一刻,皮肤下的纹路也在发同样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来杀我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你是……试我的。”
话音刚落,身后青铜鼎轰地一震。
一道身影从鼎口缓缓升起。
那人穿着黑色长袍,身形模糊,面容看不真切,唯有双眼清晰如古井。他没有脚步,悬在半空,靠近时空气都变得沉重。他抬手,掌心对准鬼将。
鬼将猛地后退一步,举起巨戟格挡。
但那一掌轻轻落下,就像拍碎一块朽木。鬼将的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一团血雾散开。空中飘下一片残破的甲片,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楚江。
陈昭没动。
他知道来者是谁了。
那人落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陈昭染血的脸和紧握的剑,语气平淡:“本王在此千年,等一个能接住水法的人。你若怕死,现在可以走。”
陈昭没回答。
他慢慢把噬魂剑收回侧袋,动作很慢,因为右手几乎抬不起来。他用左手扶着膝盖,一点一点站直身体。
“所以,战帖是你设的?”他问。
“是。”对方答得干脆,“九宫阵是你的心障,鬼将是我的手。你能走到最后一步,说明你没被幻象拖垮。”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出现?”
“因为考验不在力量,而在选择。”那人声音低沉,“当你以为自己在拼命活命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在接受试炼。只有看清这一点的人,才配知道真相。”
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官印还在发烫,系统界面浮现出一行字:【检测到高阶灵识介入,权限验证中……】
他没管系统。
他抬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你说这是考验,可你让我看见他们一个个死去。李阳、周婉、张教授……这些画面是真的吗?”
“假的。”对方说,“但你的反应是真的。恐惧、犹豫、痛苦,都是真实的。我需要知道,当一切都被摧毁时,你还愿不愿意继续往前走。”
陈昭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喊他的名字,想起周婉倒在鬼市后巷伸出手的样子,想起李阳握着铜钱剑冲向他的眼神。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但他不再觉得窒息了。
“我不是为了谁的力量才走这条路。”他说,“我是为了让那些不该死的人,能安息。”
那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抬起手。
三道水纹凭空出现,悬浮在空中,每一道都泛着幽蓝光泽,像是流动的河流被截取了一段。
“接我三招。”他说,“不死,即传。”
陈昭呼吸一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江殿水法,非王族不可学。这是残碑上写的。可现在,一个真正的楚江王残魂站在他面前,要亲自考校他是否够格。
他左手下意识摸了摸侧袋里的噬魂剑。
剑身微温,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
“你现在的状态很差。”那人说,“右臂经脉受损,阴德值只剩三百二十七点,官印与识海连接不稳定。如果强行应战,可能会导致系统崩溃。”
“我知道。”陈昭说。
“那你还要打?”
“我不为活命。”他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为证道。”
那人终于点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第一道水纹开始旋转,周围的空气随之扭曲。血战台地面裂开细缝,一道古老阵纹从中心向外蔓延,像是沉睡千年的机关被唤醒。
陈昭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已全灰。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阴德值在快速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官印在识海中震动,发出低鸣。他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甚至可能比刚才面对鬼将更危险。
但他不能退。
母亲死在他眼前那天,他就发过誓,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他无力而消散。
李阳被女鬼附身时,是他第一次超度亡魂。那时他手抖得连朱砂都撒了,可他还是完成了仪式。
周婉为他挡下邪修那一击时,他才知道,有些人愿意赌上性命去信他。
这些都不是幻象。
这才是支撑他走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他站稳脚步,左手结印于胸前,掌心朝上,官印纹路完全显现。
第一道水纹猛然下压。
一道无形之力从天而降,直击他头顶。他咬牙承受,双腿弯曲,膝盖砸进地面裂缝。碎石飞溅,灰尘扬起,但他没有倒。
第二道水纹横扫而来。
劲风割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侧身躲避,动作迟缓,肩头仍被擦中,衣服撕裂,皮肉翻卷。痛感让他额头冒汗,可他依旧站着。
第三道水纹凝聚成束,直指胸口。
他来不及闪避。
那股力量撞上他胸口的瞬间,他感觉五脏都在移位。一口血喷出来,洒在阵纹之上。诡异的是,那血接触到地面时,并未扩散,反而被阵纹吸收,变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流,沿着纹路流向青铜鼎。
鼎身轻颤了一下。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受伤了。”他说。
“但我还站着。”陈昭抹掉嘴角的血,重新挺直腰背。
“你明知道自己撑不住,为什么还要硬接?”
“因为你要的不是完美表现。”陈昭喘着气,“你要的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那人沉默片刻。
他抬起手,三道水纹同时消散。
“你通过了第一关。”他说,“但这只是开始。”
陈昭没松懈。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楚江殿水法,不只是控水。”那人继续说,“它是冥河之源的一部分。学会它的人,必须能承受冥河水压,能在黑暗中找到方向,能在万魂哀嚎中保持清醒。”
“你怎么确定我能?”
“因为你刚才用血激活了阵纹。”那人指向地面,“那是认主仪式。普通人触碰会立刻神魂俱灭。你不仅活下来,还让阵法产生了共鸣。”
陈昭低头看去。
脚下的阵纹仍在发光,颜色由红转蓝,像是有了生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一直在观察我。”他说,“从我在废墟发现石碑开始,你就知道了。”
“不错。”那人说,“范无救的身份,我也知情。他是我族旁支血脉,二十年前被我封印胎记,送入轮回。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选择了追随你。”
陈昭心头一震。
原来这一切都有联系。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现身?”
“因为我需要确认。”那人声音低沉,“确认你不是为了权力重建地府,也不是为了复仇。我要找的是一个愿意背负亡魂执念的人。”
陈昭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胸前,感受着官印的温度。
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停下。
“我准备好了。”他说。
那人缓缓抬起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虚幻的印章,形状残缺,边缘布满裂痕。那正是陈昭识海中官印的原型。
“那就开始吧。”他说,“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
陈昭抬起左手,迎向那枚虚影。
就在两掌即将相触的瞬间,他识海中的官印剧烈震动,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脊椎直冲脑门。
他的视野突然变黑。
耳边响起无数低语,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