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凉意。楼下的光影在地面铺成一片淡黄,他盯着那光看了几秒,转身抓起背包,拉链合上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没再回头。
夜风贴着耳根刮过,卫衣帽子被吹起一角,他又拉下来盖住额头。步行街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便利店门口还亮着红光。他绕开主路,穿进一条窄巷,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压在心跳上。
殡仪馆的铁门半开着,锈迹从铰链处蔓延到门框,像是干涸的旧血。他停了一下,摸了摸侧袋里的铜钱剑,确认酒葫芦还在内袋。掌心那道裂口隐隐发麻,他攥了攥拳,抬脚跨了进去。
院内空荡,几株枯树歪斜地立着,枝条伸向天空,像被谁硬掰弯的骨头。正前方是主楼,窗户全黑着,唯有东侧走廊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绿光,像是应急灯漏电。
他贴着墙走,脚步放得极低。
停尸间的门虚掩着,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像湿布裹住口鼻。他伸手推门,金属把手冰得刺骨。
门开了。
里面比想象中安静。
一排排银色冰柜靠墙而立,顶灯闪了几下,终于亮起惨白的光。空气里没有味道,可喉咙深处却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他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地面——瓷砖缝里有几道浅痕,像是最近拖过,但没擦干净。
他刚踏进一步,身后“砰”地一声,门自动关上了。
紧接着,整排冰柜同时震动起来。
先是轻微的嗡鸣,接着是金属膨胀的“咔咔”声。左侧第一台冰柜的锁扣弹开,盖子缓缓掀起。第二台、第三台……一台接一台,盖子掀开的角度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垂直。
里面的尸体坐了起来。
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更像是被同一根线提着的木偶。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寿衣,脸朝下垂着,头发遮住五官。可当第一具尸体抬起头时,陈昭看清了它的眼眶——幽蓝的火苗在眼窝里跳动,像是风中残烛,却又稳定得诡异。
第二具、第三具也跟着抬头。
一共十七具。
它们没有立刻动,只是坐在那里,头微微偏转,齐刷刷对准了他。
陈昭后退半步,背抵住墙壁。右手摸向背包侧袋,抽出一张符纸,指尖划过边缘,感受到朱砂的粗糙。他知道这些不是普通尸体,也不是怨灵附体。它们被某种阵法串联在一起,像是一道活的防线。
他左手握紧铜键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太阳穴又开始抽痛,像是昨晚训练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散尽。他闭了闭眼,回忆钟馗教的第三式“镇魄”起手印——手腕翻转,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屈于掌心。
他照着做了,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最远端的一具尸体突然抬手,指向他。
所有尸体同时动了。
它们从冰柜里爬出来,动作僵硬却不迟缓,脚底贴着地面滑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十七具尸体呈扇形逼近,蓝火在眼眶里摇曳,映得整个房间忽明忽暗。
陈昭咬破舌尖,强行清醒。
不能再等。
他右手迅速抹过左掌伤口,鲜血还未凝固,顺着掌纹流下。他将血涂在铜钱剑脊上,低声念道:“以吾之血,唤巡游使。”
话音落,剑尖插入地面。
一瞬间,识海中的官印猛地一震,暗金纹路自掌心蔓延至肩胛,皮肤下仿佛有滚烫的液体在流动。他感到胸口一阵压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被抽离。
青铜门的虚影在他背后缓缓浮现,门缝裂开一道细线,随即轰然洞开。
三道身影踏出。
他们身穿暗灰色长袍,头戴斗笠,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透出冷光。每人手中握着一条漆黑锁链,链头呈钩状,末端连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铜铃。
为首者低喝一声,锁链横扫而出。
“唰!”
钩尖贯穿第一具尸体的头颅,将其钉在墙上。第二条锁链缠住两具尸体的脖颈,猛然收紧,发出“咯”的碎裂声。第三人跃起,锁链如蛇般盘旋,瞬间绞断三具尸体的脊椎。
尸群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可就在巡游使收链的刹那,角落里最后一台冰柜——编号“特管07”的暗红冷藏门——忽然渗出一股黑雾。
那雾不散,反而贴着地面蔓延,像活物般爬向中央。
巡游使警觉地后撤一步,锁链横于胸前。
陈昭喘了口气,掌心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血珠砸在瓷砖上,竟没有立刻晕开,而是缩成一颗颗小球,缓慢滚动,朝着黑雾的方向聚集。
他皱眉。
这不是正常现象。
他抬起脚,想后退几步,却发现右鞋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低头一看,地面那几颗血珠不知何时拉长成丝,缠住了他的鞋带。
他猛地一扯,鞋带断裂。
与此同时,特管07的门缝扩大了一分,黑雾涌出的速度加快,开始向上盘旋,形成一根扭曲的柱状。
巡游使之一怒吼一声,甩出锁链直击门缝。
锁链撞上门框的瞬间,整扇门剧烈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咚”,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鼓声。
那一瞬,陈昭的识海猛地刺痛。
画面闪现——
还是那根深埋地底的青铜柱,六芒星纹缓缓旋转。黑色细线缠绕其上,其中一条延伸而出,穿过泥土、管道、地基,最终连接到殡仪馆地下。
而现在,这条线正在颤动。
有人在另一端拉动它。
他明白了。
这十七具尸体不是攻击他的主力,而是祭品。它们的存在是为了激活这个阵眼,让某种东西从特管07里渗透出来。
他必须打断它。
他拔出铜钱剑,剑身上的裂纹更多了。他不管这些,将剑横在胸前,左手结“镇魄”印,右手指尖蘸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逆旋符纹。
巡游使感应到他的意图,同时抬手,三枚铜铃齐响。
清脆的声音在密闭空间炸开,黑雾翻腾不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
陈昭趁机向前一步,剑尖指向门缝,正要念咒——
特管07的门突然向内打开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黑雾不再外溢,反而急速回缩,全部钻入门内。
门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
或者,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靠近。
巡游使退回他身后,锁链垂地,铜铃静止不动。气氛凝滞得如同冻结。
陈昭站在原地,呼吸放缓。
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他也知道,如果现在退,之前的一切都会白费。李阳体内的印记、女鬼临终的托付、昨夜的训练……全都成了笑话。
他抬起左脚,往前迈了一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声。
就在这时,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周鸿的声音。
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多人低语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同一时间开口,却又被压缩成一句短短的音节。
“你终于来了。”
陈昭停下脚步,手指紧扣剑柄。
他张嘴,刚要回应——
特管07的门突然猛地向外拉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帽檐翻起,露出整张脸。
门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寿衣,脸被长发遮住,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漆黑如墨。
它抬起一只手,缓缓拨开发丝。
露出的脸,竟是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