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掌心还贴在地面上,官印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几分,但那股自地下传来的牵引却越来越清晰。他没有动,膝盖压着湿冷的泥土,右手指节仍扣着铜钱剑的柄,剑尖陷进土里三寸,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
冥河之水还在滴。
一滴、两滴,悬在半空,逆着重力缓缓上浮,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蓝光映在他眼底,灰瞳深处泛起细微波纹。他试图用系统界面解析这股异常,识海中刚调出“地府地理残图”,一道黑影便从侧方疾扑而来。
铁掌扣住他后领,猛地向后一拽。
陈昭整个人被拖离原地,腰间同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他反应极快,左手立刻护住胸口官印,右手顺势抽出铜钱剑,剑锋横扫而出——却被一根漆黑长棒格开。
“收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昭看清来人,手臂微松。
高大如铁塔的黑衣男子站在他前方,舌头垂至胸前,手中哭丧棒深深插入地面,锁链另一端正绕过他的腰,牢牢固定在对方腕上。范无救。
“那水碰不得。”范无救盯着裂缝中央仍在上升的水珠,语气冷硬,“沾了,魂就碎了。”
陈昭没反驳。他知道这位拘魂使从不虚言。他低头看自己刚才跪过的地方,泥土已变成深灰色,边缘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冥河倒灌前兆。
他刚想开口,裂缝突然震颤。
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紧接着,裂缝猛然扩张,原本仅宽两尺的裂口瞬间撕开近丈,黏稠的幽蓝液体喷涌而出,化作一条蜿蜒溪流,横穿操场草坪,直逼教学楼台阶。
几个迟归的学生正从楼梯下来,猝不及防踩进水流。
他们脚步顿住,身体僵直,双眼翻白,口中发出不属于自己的低语:“……东南七区……殿基崩……速归……”
陈昭瞳孔一缩。
那是楚江殿外引渡道的坐标。
他正要冲过去,白衣身影掠空而至。谢必安手持招魂幡,凌空旋身,幡面卷起一阵阴风,将几名学生尽数卷离水域。他落地时踉跄一步,随即单膝跪地,指尖划过眉心,低声念诵几句往生咒片段。
学生们眼神逐渐清明,瘫坐在地,喘息不止。
“记忆污染。”谢必安收回幡,脸色发白,“他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范无救怒吼一声,哭丧棒猛击地面,锁链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网,横贯裂缝上方,勉强挡住冥河水进一步蔓延。水流撞击锁链,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这不是泄漏。”范无救咬牙,“是推送。有人在往阳间送东西。”
手机屏幕亮起,钟馗的影像浮现,红袍猎猎,眉头紧锁。“周鸿动了封印阵眼。”他声音低沉,“不然冥河不会往上冒。这不是复苏,是预警——地府废墟要塌了。”
陈昭盯着那流淌的蓝光,忽然抬手,将掌心官印按向眉心。
一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视觉,而是感知。冥河水里夹杂着某种信息流,断续、微弱,却带着明确的方向指向——东南 sector-7,正是枉死城旧址外围。系统界面弹出警告:【检测到高阶亡魂执念波动,来源:冥界废墟东南 sector-7】
他还未回神,地面剧烈震颤。
裂缝边缘开始出现透明气泡,像是空气被煮沸,又像玻璃即将碎裂。其中一处气泡破裂,竟显现出一片残破殿宇的虚影——断裂的石柱、倾塌的屋檐、焦黑的牌匾上依稀可见“望乡”二字。
“望乡台!”谢必安失声。
幻象只维持了两秒,便轰然消散。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偶然。
地府结构正在瓦解,阴阳界限濒临崩溃。
“不能再等。”陈昭站起身,肩胛处的钝痛仍未消退,但他没理会。他将官印按向胸口,意念催动刚刚解锁的能力。
金光自掌心扩散,化作钟罩形屏障,笼罩整个操场中心区域。空间震颤的速度明显减缓,那些即将碎裂的气泡也暂时稳定下来。
“你撑不了太久。”钟馗盯着他,“封邪之力每日只能用一次,你现在耗掉,下次怎么办?”
“没有下次。”陈昭盯着裂缝,“现在不压,等它彻底裂开,整座城都得陷进去。”
范无救低喝一声,哭丧棒再次重击地面,锁链加固结界边缘。谢必安则退至外围,招魂幡展开,不断驱散靠近的学生,防止更多人误触冥河水。
“你们先走。”陈昭说。
“放屁。”范无救头也不回,“你是活阴司,裂缝认你。你要是撤了,这儿立马塌。”
谢必安苦笑:“我们倒是想走,可你走了,谁来当这个锚?”
陈昭没再说话。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他做出选择。是守住眼前这一片,还是冒险深入裂缝,查清源头?
可还没等他决定,异变再生。
裂缝中央的冥河水突然停止流动。
所有悬浮的水珠静止在空中,蓝光忽明忽暗,像是在传递某种节奏。紧接着,其中一滴水珠轻轻震颤,表面浮现出一行扭曲的字迹:
“救我。”
陈昭呼吸一滞。
那字迹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抽——是他母亲临终前写在墙上的笔迹。
“假的。”钟馗立刻喝道,“妖魂会模仿执念,别信!”
陈昭没动,也没答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官印传来一阵灼热。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那字,那笔锋的转折,连墨迹干涸的裂痕都分毫不差。他十岁那年,亲眼看着她用指甲蘸血,在墙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倒下。
“别看。”范无救突然转身,一把拉过陈昭的脸,“看我!那是饵,不是她!”
陈昭眨了眨眼,视线移开。
水珠上的字迹瞬间扭曲,化作一张狞笑的面孔,一闪而逝。
“它在测试你。”谢必安声音发紧,“试探你的防线在哪。”
陈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左手,官印金光再盛三分,强行将那滴诡异水珠蒸发。其余水珠随之爆裂,化作雾气消散。
可就在这刹那,裂缝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某种封印,断了。
地面猛然一沉。
裂缝边缘的虚空气泡疯狂膨胀,接连炸开,每一次破裂都短暂显现出不同的地府场景——焚香殿的残炉、孟婆亭的石桌、判官阁的卷轴架……全是早已湮灭的建筑。
“不行了。”谢必安脸色煞白,“结界压不住。”
范无救咬牙,锁链绷直到极限,整个人半跪下去,仍死死撑住哭丧棒。
陈昭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他闭眼,调动最后一丝阴德值,注入官印,同时以意念沟通那股来自地底的牵引。不是对抗,而是回应。
“我在。”他在心中默念,“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刹那间,一股庞大信息流冲入识海。
破碎的画面闪过:一座青铜鼎沉在河底,鼎身上刻着“楚江”二字;一个老渔夫点燃灯笼,船身化作白骨;最后是一张地图,标注着七条支流交汇点,正中央写着三个字——
归墟口。
系统提示闪现:【接收冥河预警信号,定位地府废墟东南 sector-7,开启临时导航路径】
陈昭猛地睁眼。
他知道该去哪儿了。
可他还不能走。
操场四周仍有学生逗留,冥河水虽被压制,但裂缝未合,随时可能再度喷发。他不能留下这群人等死。
“范无救。”他开口,声音沙哑,“守这里。”
“你去哪?”
“东南七区。”
“你疯了?那儿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没人比我更该去。”陈昭握紧铜钱剑,掌心官印微微发烫,“地府崩了,总得有人把它拼回来。”
范无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扔过去:“拿着。要是见着楚江王残魂,告诉他,老朋友替他看家。”
陈昭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刻着“拘”字。
谢必安摇摇头,也将招魂幡一端抛来:“借你三天。别弄丢,这玩意儿不好配。”
陈昭点头,将令牌收入背包,铜钱剑插回侧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缝。
蓝光仍在闪烁,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转身迈步,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范无救的低吼:“陈昭!”
他停下。
“活着回来。”
陈昭没回头,抬起左手,掌心官印轻轻一转,金光微闪。
然后他大步走向操场边缘的黑暗。
裂缝深处,那滴残留的冥河水悄然凝结,表面再次浮现字迹。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