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指尖还沾着血,顺着嘴角流下的那道温热已经凝成暗红。他没去擦,只是缓缓合上眼,识海里那枚残破官印正微微震颤,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过后的铜钟,余波未平。黑棺静卧在泥地上,表面渗出的黑色液体不再滴落,但空气中残留的阴冷却比先前更沉。
范无救站在原地,哭丧棒拄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口棺材,眉头皱得几乎要拧断。谢必安则浮在半空,招魂幡收拢于臂弯,帽檐上的“一见生财”四字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它不动了。”陈昭开口,声音沙哑,却稳。
范无救鼻腔里哼出一声:“动不了不代表没威胁。冥河水能腐蚀魂体,刚才要是滴到你身上,少说也要掉三层皮。”
陈昭没接话,只抬起手,掌心朝上。官印纹路一闪而逝,系统界面在识海中浮现——【记忆篡改样本】已加密封存,状态稳定。他心头稍松,可太阳穴仍突突跳着,仿佛有根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你刚才差点栽进去。”范无救忽然转头看他,“望乡台崩得不是时候,偏偏在那种关头碎了。要不是你收得快,现在咱们就得给你超度。”
陈昭扯了下嘴角:“谢谢提醒,下次我会挑个安全点的地方发疯。”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范无救也顿了顿,随即从宽大的黑袍袖子里掏出一杯奶茶,塑料杯壁还带着水珠,吸管已经被咬扁。他咬开新吸管,狠狠吸了一口,咕咚咽下,才低声道:“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以前在地府,拘一个魂有文书、有轮值、有阴兵交接,现在呢?跟着你半夜跑坟地,看别人回忆家丑,还得防着妖魂偷听。加班也就算了,连阴差补贴都没有。”
谢必安飘近了些,嘴角微扬:“老黑,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早就不是‘人’了?”
“我是说这份工作不合理!”范无救瞪他一眼,“再说了,你一个白无常,天天笑嘻嘻的,搞得好像勾魂是去拜年似的。你帽子上写‘一见生财’,我都没说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啥脾气差?”
谢必安轻笑一声,忽然侧身,靠近陈昭耳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廓:“小殿下,知道为啥咱帽子上写‘一见生财’吗?”
陈昭下意识摇头。
“因为看见我们的,马上就要去投胎了呀~”谢必安语调拖长,尾音上扬,像是讲完了一个绝妙的笑话。
空气凝了一瞬。
范无救猛地扭头:“老白!你又来这套!吓谁呢?他是宿主,不是待拘的亡魂!”
“我只是陈述事实。”谢必安退开一步,笑意不减,“生死有命,看见我们,自然是命到了。这不是吓人,是提醒。”
陈昭却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的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那种低笑,短促却清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所以每次看到你们俩,我都该准备遗言?”
范无救一噎,脸色更黑:“你别还搭腔!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可你说得也没错。”陈昭看着谢必安,“你们是勾魂使,职责就是带人走。我不该怕,反而该庆幸——到现在为止,你们站在我这边。”
谢必安沉默片刻,帽檐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轻轻晃了晃招魂幡,灰索缠绕手腕的动作变得柔和:“执念太深的人,不适合久窥望乡。你强行撑到最后,魂识已经在震颤了。”
范无救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奶茶塞过来:“拿着。甜的,补阳气。”
陈昭一怔:“你哪来的?”
“路过便利店顺的。”范无救别过脸,“别问那么多,喝就是了。你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查张教授的事,明天早上能不能睁眼都难说。”
奶茶还是温的,杯壁传来的热度让陈昭指尖微微发烫。他没推辞,接过喝了口,糖分顺着喉咙滑下,确实压住了体内翻腾的寒意。
“你们……一直这么做事?”他低声问,“以前也是这样?”
范无救冷哼:“以前规矩多。时辰到,名单清,勾魂锁链一拉就走。没人啰嗦,也没人想逃。现在倒好,到处都是滞留的怨灵,妖魂搅局,连地府的墙都塌了。我们这些鬼差,成了没编制的临时工。”
谢必安接口:“可也挺有意思。以前只知道执行命令,现在跟着你重建殿阁,反倒看清了许多事。比如——”他顿了顿,看向黑棺,“有人送这东西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开棺,而是为了让我们看那一幕。”
“周鸿的过去?”陈昭问。
“不全是。”谢必安摇头,“是让我们相信,他是受害者。可真正的恶,从来不会说自己坏。它只会告诉你,它有多冤。”
范无救补充:“而且那冥河水,不是随便能弄到的。能拿到冥河之水的人,要么在地府有旧职,要么……跟妖魂走得够近。”
陈昭握紧了奶茶杯。
线索开始汇聚。张教授书房里的符号、周家旁系的标记、妖魂对周鸿的蛊惑——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暗中串联,一步步把他引向某个结局。
他不想再被牵着走。
“等李阳恢复,让他辨认那个刻痕。”陈昭说,“现在先不动这棺。”
范无救点头:“明智。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什么陷阱。”
谢必安却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城区:“那边,亮灯了。”
陈昭顺着望去。江城西区一片低矮建筑群中,一栋老旧实验楼的三楼窗口,幽蓝色的光悄然亮起,像是某种仪器启动时的冷芒。
“张教授的实验室。”他说。
“他这时候开工?”范无救皱眉,“正常人这个点早睡了。”
“他不是正常人。”陈昭放下奶茶,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他书房里藏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掩盖。现在望乡台毁了,他可能觉得安全了,所以敢露头。”
谢必安轻摇招魂幡:“你要去?”
“必须去。”陈昭站直身体,尽管双腿仍有虚软感,但他没停下,“不能再等了。每一次我们停下来喘气,对方就在往前走一步。”
范无救收起哭丧棒,扛在肩上:“行吧,反正今晚也别想休息了。不过——”他瞥了眼陈昭手里的奶茶,“喝完再走,别半路晕过去,还得我背你。”
“不至于。”陈昭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尽,将空杯轻轻放在墓碑前。
谢必安笑了笑,帽檐微倾:“小殿下,这次去看的,可就不是回忆了。”
三人动身。
夜雾弥漫,黑棺静卧原地,表面那道蛇缠剑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陈昭走在最前,卫衣兜帽拉起,工装裤口袋里,铜钱串随着步伐轻轻碰撞。
范无救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哭丧棒柄上。
谢必安飘在侧后方,白衣如纸,无声随行。
他们穿过坟区边缘的枯树林,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脆响。
城区的灯光越来越近。
那栋实验楼的蓝光依旧亮着,窗帘紧闭,却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感,像是某种仪式正在进行。
陈昭突然停下。
他摸出背包侧袋的折叠铜钱剑,展开时金属节扣发出轻响。
范无救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他左侧。
谢必安的招魂幡无声展开,灰索垂落腰际。
楼内,一道身影正俯身操作仪器,手套染着暗红,手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