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六年(公元263年)的成都平原,秋收后的田野里散落着未收割的稻穗,路边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这一年,距离刘备入蜀已过去四十九年,距离诸葛亮去世也已二十九年。曾经“沃野千里,天府之土”的益州,在连年征战与苛政盘剥下,早已不复当年景象。当邓艾的军队穿过阴平古道,兵临城下时,蜀汉的底层民众没有掀起反抗的浪潮,甚至有百姓“箪食壶浆以迎魏师”——这种“民心向背”的转变,远比军事失利更具毁灭性。蜀汉的灭亡,本质上是失去了民众的支持,而民心的离散,源于民生的持续凋敝与统治集团对民众诉求的长期漠视。底层社会的崩溃,最终抽走了这个政权最后的合法性基石。
一、赋税重压下的生存困境:从“什一税”到“竭泽而渔”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刘备入成都时,曾与益州百姓“约法三章”,承诺“缓刑弛禁,宽减租赋”,一时赢得“百姓归心”。当时蜀汉推行的“什一税”(亩产十取一),虽高于东汉“三十税一”的标准,却因战乱初平、百姓急需安定而被接受。但随着北伐战争的持续,赋税压力如滚雪球般增长,到姜维执政时期,已演变为“竭泽而渔”的掠夺,底层民众的生存空间被挤压至极限。
田租的反复加征,是压在农民身上的第一座大山。诸葛亮时期,为支撑北伐,将田租从“什一税”提至“什二税”,并增加“刍稾税”(农作物秸秆),规定“亩输刍三束,稾二斤”。这意味着农民辛勤劳作一年,半数以上的收成需上缴官府,“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的民谣开始在益州流传。到蒋琬、费祎时期,虽未再提高税率,却通过“丈量土地”重新核定田亩,将过去“未入籍”的私田纳入征税范围,实际负担仍在加重——据《三国志·后主传》注引《蜀记》,延熙年间(公元238-257年),益州农民“逃亡者十之三四”,许多人宁愿躲进深山,也不愿承受赋税重压。
盐铁专卖与蜀锦垄断,进一步剥夺了民众的生计。蜀汉将盐、铁、蜀锦列为“军国之资”,实行官府专营,严禁民间经营。盐价在诸葛亮时期涨至“每斗三百钱”,是东汉末年的三倍;铁价“每斤二百钱”,普通农户买不起农具,只能“以石为耒,以木为锄”。蜀锦虽远销魏吴,利润却全部归入国库,织锦工匠“月钱不足五铢,岁末无休”,连《三国志·诸葛亮传》都承认“蜀民贫敝,多因锦织”。更甚者,官府为增加蜀锦产量,强制“女子十五以上、四十以下者,岁织锦二匹”,导致“民间机杼之声不绝,而家无隔夜之粮”。
徭役的无度征发,让民众彻底失去喘息之机。蜀汉为支持北伐,常年征调民夫转运粮草,“每北伐一役,调发民夫五万,往返三月”。这些民夫“自备口粮,途中病死者十之二三”,却“无分文报酬”。除军事徭役外,还有修城、筑路、运输等杂役,据出土的《郫县犀浦簿书》(蜀汉户籍简)记载,普通农户“年均服役百日”,远超“古者一夫百亩,役不过三日”的传统标准。到景耀年间,甚至出现“老弱负粮,稚童持矛”的极端情况,民间流传“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君今见民,不如草芥”的悲歌,民心离散已到了临界点。
二、土地兼并与流民问题:从“耕者有其田”到“富者田连阡陌”
刘备入蜀初期,曾推行“复业”政策,将刘璋旧部与豪强的土地分给流民,“使民有田可耕”,一度缓和了土地矛盾。但随着荆襄集团与东州集团的落地生根,土地兼并重新抬头,到蜀汉后期,“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现象比刘璋时期更为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成为动摇政权根基的“定时炸弹”。
荆襄集团与东州集团的“圈地运动”,是土地兼并的主因。刘备称帝后,将成都平原的良田分封给功臣:诸葛亮获“武乡侯国”,食邑三千户;张飞获“西乡侯国”,食邑五千户;关羽虽死,其子关兴仍袭“汉寿亭侯”,食邑一千户。这些“侯国”的土地,多从益州士族与普通农户手中夺取,“先主既定成都,大封诸将,夺民田宅以赐功臣,蜀民怨之”(《华阳国志·刘先主志》)。诸葛亮执政时,虽禁止“强占民田”,却对“功臣之家”网开一面,蒋琬、费祎等重臣的田产都在“千亩以上”,形成新的特权阶层。
益州士族的“抱团自保”,加剧了土地集中。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益州士族,转而通过“联姻、兼并”扩张土地,如谯周家族“有田五千亩,僮仆三百人”,张裔家族“占县西良田,连亘十里”。他们利用“与地方官勾结”“隐瞒田亩”等方式逃避赋税,将负担转嫁给普通农户。《三国志·张裔传》记载,益州士族“多占荒田,假称‘未垦’,实则奴役流民耕种”,导致“官府征税日增,而国库所得日减”,形成恶性循环。
流民的大量涌现,成为社会动荡的导火索。失去土地的农民,一部分沦为士族的“私属”(依附农民),一部分逃往南中、汉中,还有一部分聚集在成都周边,形成“流民屯”。这些流民“无衣无食,多为盗贼”,蜀汉虽设“绥集都尉”管理,却“仅能糊口,不能安业”。延熙十年(公元247年),涪陵郡流民因“不堪压迫”发动起义,“聚众万人,攻杀太守”,虽被镇压,却暴露了底层社会的愤怒。到景耀六年(公元263年),益州的流民已达“十余万口”,几乎占总人口的10%,他们对蜀汉政权毫无归属感,当魏军入境时,许多人甚至“为魏兵向导,指引道路”。
三、基层治理的崩坏:从“科教严明”到“贪腐成风”
诸葛亮时期的蜀汉,以“科教严明,赏罚必信”着称,基层吏治相对清明。但到中后期,随着中央权力的僵化与监督体系的失效,基层治理迅速崩坏——地方官“以权谋私,欺压百姓”,乡吏“勾结豪强,盘剥小民”,连最基本的“保境安民”都难以做到。这种崩坏,让民众对蜀汉政权的最后一点信任也消磨殆尽。
地方官的“任期短、变动频”,导致治理短视化。蜀汉为防止地方势力坐大,实行“官吏三年一迁”制度,地方官多“以搜刮为急,以升迁为务”,不愿投入精力改善民生。据《三国志·蜀书》记载,犍为太守张翼“在任三年,唯知征调粮草,不修水利”,导致“境内大旱,颗粒无收”;巴西太守阎宇“性贪鄙,多受贿赂”,甚至“盗卖官仓粮食”,事发后仅“贬为庶人”,未受重罚。这种“只问征调,不问治理”的风气,让基层民众“视官吏如豺狼”。
乡吏的“作威作福”,直接伤害了民众感情。蜀汉的基层治理依赖“乡啬夫”“里正”等乡吏,这些人多由地方豪强子弟担任,“利用职权,巧立名目”:收税时“多收斛免”(用斛量粮时故意堆高),征役时“放富差贫”,司法时“受贿徇私”。《华阳国志·蜀志》记载,成都县乡吏“每岁敛财,名为‘节庆钱’,实则私分”,普通农户“岁输钱五百,方得安宁”。更甚者,乡吏与豪强勾结,将“逃亡户”的赋税转嫁到“在籍户”身上,导致“一人逃亡,十家受累”,基层社会的矛盾日益激化。
司法不公与冤狱丛生,彻底摧毁了民众对政权的信任。诸葛亮时期的“法治”虽严,却“不枉不纵”,而到刘禅后期,司法沦为权贵的工具——益州士族子弟犯法,“多以‘罚俸’了事”;普通民众犯法,则“从重从快”,甚至“牵连宗族”。《三国志·杨洪传》注引《益部耆旧传》记载,汉嘉郡民张贞因“骂辱县尉”被“诛三族”,而县尉“强夺其妻”却“无罪释放”。这种“同罪异罚”的不公,让民众“宁投山林,不向官诉”,司法体系的公信力完全丧失。
基层治理的崩坏,产生了一个致命后果:当曹魏大军入境时,地方官府“望风而降”,乡吏“引导魏军”,民众“袖手旁观”。江油守将马邈的投降、绵竹士民的“不战”,表面是军事失利,实则是基层社会对蜀汉政权的“集体抛弃”——当一个政权无法保障民众的基本生存,无法维护最基本的公平正义,它的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四、民心离散的终极表现:从“箪食壶浆”到“魏师至而民安”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刘备入成都时,益州百姓“夹道欢迎,箪食壶浆”,对这个“兴复汉室”的政权充满期待。四十余年后,邓艾的军队进入成都平原,同样出现“百姓安堵,无有惊扰”的景象,却已不是对新政权的欢迎,而是对旧政权的漠视。这种从“期待”到“漠视”的转变,标志着蜀汉政权合法性的彻底丧失——民心的离散,比任何军事防线都更难以重建。
民众对“兴复汉室”叙事的厌倦,是民心离散的思想根源。刘备、诸葛亮时期,“兴复汉室”的口号能凝聚人心,因为当时“汉朝”的记忆仍在,曹魏“篡汉”的行为被视为“大逆不道”。但到景耀年间,出生于建安末年的人已年过四十,对“汉朝”的记忆模糊,年轻一代更是“不知有汉”。姜维的北伐,不仅未能“还于旧都”,反而让“民皆菜色”,民众逐渐意识到:“兴复汉室”不过是统治集团的口号,与自己的温饱无关。谯周在《仇国论》中质问“因余之国(蜀汉)欲以弱攻强,譬犹蝯鼫之与虎狼”,道出了民众对战争的厌倦。
对“外来政权”的疏离感,加剧了民心离散。荆襄集团的长期垄断,让益州民众始终觉得蜀汉“非我族类”。当邓艾率军入境时,曾宣布“益州人降者,免三年赋税,保其田宅”,这一政策精准击中了民众的诉求——他们不在乎谁来统治,只在乎能否过上好日子。据《三国志·邓艾传》,魏军进入成都后,“秋毫无犯,市肆不扰”,与蜀汉时期的“苛政”形成鲜明对比,许多百姓“争献牛酒”,并非真心归顺曹魏,而是对蜀汉的统治彻底失望。
南中与边缘地区的“离心”,是民心离散的延伸。诸葛亮南征后,南中虽名义上归属蜀汉,却“岁贡而不心服”。当曹魏伐蜀时,南中豪族“拥兵观望,不肯出兵”,甚至有“暗通邓艾者”。汉中、武都等边缘地区,因常年作为战场,民众“流离失所,怨声载道”,邓艾偷渡阴平时,沿途“山民指引路径,供给食物”,加速了蜀军的溃败。这些边缘地区的“离心”,证明蜀汉的统治从未真正深入基层,只是“悬浮”在城市与军事据点之上。
民心离散的终极表现,是“无抵抗”的投降。绵竹之战后,成都城内尚有“兵三万,粮一月”,若刘禅能号召民众“背城一战”,未必没有转机。但他选择投降,除了军事压力,更重要的是“深知民不愿战”。据《三国志·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刘禅投降后,“蜀地百姓,莫有哭者”,这种平静比任何反抗都更能说明问题:这个政权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民众的冷漠,是对它最彻底的否定。
结语:失去民心的政权终将崩塌
蜀汉的灭亡,从根本上说是失去了民心。赋税重压让民众“求生不得”,土地兼并让农民“无田可耕”,基层崩坏让百姓“有冤难诉”,而“兴复汉室”的口号在民生疾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当民众不再相信这个政权能带来希望,当他们对“外来统治”彻底失望,灭亡便成了必然。
历史反复证明:“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刘备入蜀时的“民心”,源于民众对安定生活的期待;蜀汉灭亡时的“民心离散”,源于这种期待的彻底破灭。地理天险、军事力量、正统口号,都只能暂时维系政权,唯有民心的支持,才是最坚实的根基。
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或许就在于此:它从一个“带来希望”的政权,变成了一个“制造苦难”的政权,当民众的忍耐达到极限,当他们在新的选择面前转身离去,再辉煌的历史、再坚固的防线,都无法阻止它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