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寒冬凛冽,梧桐叶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一次颤动都似在低诉着岁月的沧桑与流年的艰辛。
下午三时许,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片繁华与喧嚣交织的街区里,这声音却也被迅速淹没。轿车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栋三层西式洋房前,徐公馆,此时已经是徐渊与妻子陈舒妍的温馨爱巢。
车门缓缓打开,徐渊率先迈出,他身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身形清瘦,每一步都透着沉稳与干练。他的面容清癯,眉峰微微蹙起,仿佛那紧皱的眉头里藏着无数关于家国与未来的忧虑。他微微侧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陈舒妍下车。陈舒妍裹着一件貂皮领的墨绿色大衣,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小心脚下,舒妍。”徐渊轻声提醒道,那声音轻柔而温和,每一个字里都饱含着对妻子难以掩饰的关切,仿佛她是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需要他时刻悉心呵护。
陈舒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小腹,轻声说道:“不过是些微不适,何必如此紧张。”那语气里,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包容,还有对丈夫这般紧张自己的甜蜜嗔怪。
二人携手走进公馆,早有仆佣恭敬地上前,接过他们的外套。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温暖的火光跳跃闪烁,映照着整个房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西洋式的家具摆放得错落有致,每一件都精致典雅,散发着浓厚的艺术气息。墙上挂着几幅海上画派的作品,笔触细腻,色彩明艳,其中一幅荷花图尤为引人注目,那是陈舒妍的亲笔之作,画中荷花亭亭玉立,或含苞待放,或肆意盛开,仿佛将整个夏日的蓬勃生机都凝固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画布之上。
“李医生应该快到了,你先在沙发上歇息。”徐渊扶着妻子,让她缓缓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后,他自己则迈着沉稳的步伐,踱步至窗前,目光透过那洁净的玻璃,投向窗外繁华热闹的霞飞路。
霞飞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沿着轨道缓缓前行,发出的声响仿佛是这座城市独特的脉搏跳动声。街头,西装革履的绅士们昂首阔步,手中的文明棍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身着旗袍的摩登女郎们身姿婀娜,迈着轻盈的步伐,她们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为这条街道增添了一抹别样的温柔与灵动。法式面包店里,弥漫着刚出炉的牛角包那香甜诱人的香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不远处,国泰大戏院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预告着晚上即将上映的电影《故都春梦》,那闪烁的灯光,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一个个关于梦想、爱情与时代的故事。这一切繁华景象,与徐渊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都市竟有着几分相似……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似锦之下,徐渊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街角处,衣衫褴褛的乞丐们蜷缩成一团,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无助与绝望,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这凛冽的寒风,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用微弱的身躯与命运做着无声的抗争;对面巷子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围在垃圾箱旁,他们用那脏兮兮的小手在里面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果腹的食物,哪怕只是一口残羹剩饭,他们那瘦小的身影,在这繁华的街道旁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让人心疼;更远处,一队巡捕正挥舞着警棍,大声呵斥着,驱赶着一群无家可归者,那些人的哭喊声、哀求声,被霞飞路上的欢声笑语无情地淹没,仿佛这个世界的苦难与不公,都被这虚假的繁华所掩盖。
“又在忧心时局了?”不知何时,陈舒妍已悄然来到他身边,她的声音轻柔如微风,带着女性特有的敏锐与体贴,瞬间将徐渊从那沉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徐渊缓缓转身,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仿佛握住了这乱世中唯一的温暖与希望。陈舒妍出身海外华人望族,自幼饱读诗书,她的眉目间透着一股温婉的气质,那是知识与教养沉淀下来的美,最是懂得他的心思,明白他心中那些难以言说的忧虑与牵挂。
“中原大战虽已结束,但各方势力仍在明争暗斗,局势依旧动荡不安。东北那边,日本关东军动作频频……”徐渊欲言又止,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他无法向妻子解释自己为何对未来如此了如指掌,更无法告诉她,明年九月,那片黑土地将会遭受怎样的灭顶之灾,整个国家又将陷入怎样的万劫不复。
陈舒妍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她的手掌柔软而温暖,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能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时局再艰难,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我已经尽力接济难民,开办粥厂。个人之力有限,问心无愧便好。”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给徐渊带来了莫大的慰藉与鼓舞。
就在这时,清脆的门铃响起,打破了客厅里短暂的宁静。李医生到了。
诊断过程简短而高效,李医生熟练地操作着听诊器,眼神专注而认真。当他摘下听诊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时,徐渊的心猛地一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医生的嘴唇上,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宣判。
“恭喜徐先生,徐太太有喜了,差不多四周时间。预产期嘛,应该在明年八月初。”李医生笑着说道,那声音如同一束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徐渊一时怔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妻子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全新的生命,是即将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降生的小天使。他的心中百感交集,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激动,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而美好;但同时,也有着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他深知,这孩子将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刻降临,即将见证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艰难岁月。
陈舒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繁花,灿烂而夺目。她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那是幸福的泪水,是对新生命到来的期待与感动。她下意识地再次抚上小腹,看向丈夫的目光中满是柔情,仿佛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所有的苦难与纷争都被抛诸脑后。
送走医生后,徐渊回到客厅,见妻子仍坐在沙发上,神情恍惚中带着喜悦,仿佛还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幸福之中。他在她身边缓缓坐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怀抱为她和孩子筑起一道坚固的堡垒,抵御外界所有的风雨。
“明年八月……”徐渊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感慨。他既为即将成为父亲而欣喜若狂,又不禁为这个孩子未来的命运忧心忡忡。他深知,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既是希望的曙光,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你似乎有些忧虑?”陈舒妍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她抬起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与担忧。
徐渊勉强笑了笑,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只是想到时局不稳,担心你们母子安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内心深处的忧虑与恐惧在作祟。
“无论世道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便是福分。”陈舒妍靠在他肩上,声音温柔却坚定,仿佛在向他传递着一种力量,一种能战胜一切困难的力量。“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徐渊沉思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美好的字眼,最终,他缓缓开口:“若是男孩,就叫徐振华。振华,振兴中华,希望他能在这乱世之中,肩负起振兴国家的重任;若是女孩,就叫徐靖瑶。靖,寓意着安宁、平定;瑶,象征着美好、珍贵,希望她一生平安,拥有美好的未来。”
“徐靖瑶\/徐振华……”陈舒妍轻声重复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未来的模样。“好名字。”她由衷地赞叹道,那声音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期待。
窗外,夜幕悄然降临,霞飞路上的霓虹灯愈发璀璨夺目,五彩斑斓的灯光将整条街道装点得如梦如幻。徐渊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富人的汽车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穷人的黄包车在寒风中艰难前行,车夫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沧桑。西装革履的富人们谈笑风生,享受着这纸醉金迷的生活;破衣烂衫的穷人们却在为了一口饭、一片瓦而苦苦挣扎。这鲜明的对比,让徐渊的心中一阵抽动,他深知,这片繁华不过是浮华表象,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但此刻,妻子腹中的新生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与希望。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坚定地说:“无论未来如何,我会保护你们,保护这个家。”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勇气,仿佛在向这个动荡的时代宣告,他将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守护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陈舒妍微笑着点头,眼中满是信任与爱意。她相信,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能携手共度。壁炉中的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映照在二人脸上,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精致的欧式壁纸上,仿佛一幅定格的油画,记录下这个冬日午后,乱世中一丝珍贵的安宁与期盼。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这份宁静与幸福显得如此弥足珍贵,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也温暖了彼此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