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6月的上海,午后阳光带着初夏的灼热,穿过徐公馆书房的百叶窗,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宛如当前时局般明暗难辨。徐渊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会议,围绕跨国采购与人才招募的细节,与心腹助手们反复推演,一套详尽到设备型号、人员分工、资金流向的计划终成定稿。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划过书桌边缘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很快引来管家周培劳。“去请何经理、穆勒律师和王大柱到书房来,就说有紧急任务安排。”徐渊的声音带着刚结束高强度思考的沉稳,却难掩眼底的锐利——这场横跨太平洋的布局,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错。
不多时,三位核心下属陆续抵达。何茂才身着挺括的中山装,手里还攥着记满产业数据的笔记本;汉斯·穆勒一身西式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德国人的严谨;王大柱则穿着利落的短打,腰间束着宽皮带,周身带着习武之人的沉稳气场。三人分站书桌前,静待指令。
徐渊将三份烫金封皮的文件夹逐一递出,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计划已定,我们要组建几支精干小队,三日后便启程赴美。此行关系到徐氏实业未来十年的根基,你们肩上的担子,比守着十座工厂还重。”
他首先看向何茂才,这位刚被任命为经理团秘书长的得力干将,对徐氏旗下缫丝、纺织、食品等产业的短板了如指掌。“茂才,你任总负责人,全程协调所有事务。此行核心是工业设备与技术采购,清单上从纺织机的转速参数,到机床的精度标准,每一项你都要亲自核验。”徐渊顿了顿,语气加重,“梅隆先生那边已打过招呼,他们会提供当地厂商的资质信息和谈判底线,但价格压减、设备验货、运输衔接,必须你亲力亲为,绝不能让对方用淘汰设备蒙混过关。”
何茂才双手接过文件夹,指节微微用力:“先生放心,我定带着最优的合同和最可靠的设备回来,不辜负您的托付。”
接着,徐渊转向汉斯·穆勒:“穆勒先生,法律与合约的事,全靠你了。”他翻开自己手中的副本,指着“技术专利”与“人员雇佣”两栏,“所有专利转让合同,要明确技术使用范围和年限;雇佣外籍工程师的合约,薪资、福利、安家费,甚至将来归国的安置条款,都要写得一清二楚,避免日后纠纷。”话锋一转,他补充道,“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你要利用你的德国侨民身份,以及梅隆家族的关系,为团队打通关节。美国现在失业率飙升,黑帮活动频繁,务必确保人员和文件安全,别让混乱时局耽误了正事。”
穆勒推了推眼镜,郑重颔首:“徐先生,我会准备三套备用合约方案,同时联系纽约的德国领事馆,为团队争取必要的保护,绝不让意外发生。”
最后,徐渊的目光落在王大柱身上。“大柱,你挑八个身手好、懂些日常英语、做事沉稳的弟兄,组成安保小队。”他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挂着的美国地图,“从纽约到匹兹堡的设备厂,再到旧金山的港口,一路上要押运资金、看守技术图纸和设备样本。记住,到了美国,不比在上海,遇事别冲动,首要任务是保人、保物安全。”说着,他递过一个刻着暗纹的铜制外套的通讯簿,“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按这个方式联系梅隆家族的联络人,他们会提供帮助。”
王大柱接过,重重抱拳道:“先生放心,有我在,人和东西绝不会少一根汗毛!”
“另外,我会从财务部调两名资深会计师,负责资金支付和账目审计;再配两名精通英、德双语的翻译。”徐渊补充道,“你们四人是核心,遇事要多商量,最终由何经理拍板。出发前,把所有细节再核对三遍,别留任何漏洞。”
三人齐声应下,捧着文件夹匆匆离去,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余响,以及徐渊凝视地图的身影——这场跨越重洋的“抄底”,不仅是为实业输血,更是为乱世中的徐家,筑起一道更坚固的屏障。
傍晚时分,暮色渐浓,徐公馆内室亮起了暖黄的台灯。徐渊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带着一丝疲惫靠在门框上,却在看到窗边身影时,眼底泛起温柔。陈舒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科学大纲》,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发间,为她添了几分沉静的光彩。
“忙完了?”陈舒妍抬头,放下书册,起身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徐渊心中一动,从包里取出那份跨国计划的副本,递了过去:“殊妍,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徐家能不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更上一层楼的关键。”语气里既有对妻子的信任,也藏着一丝“共同谋划”的期许——这些时间的深入接触,他知道,妻子虽不直接参与实业管理,却有着远超一般闺秀的眼界与悟性。
陈舒妍接过计划书,坐在沙发上认真翻阅。她看得极快,指尖划过“设备采购清单”时,秀眉微蹙;看到“人才招募条款”时,又轻轻点头。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合上计划书,抬头看向徐渊,眼中满是震撼:“渊哥,这份计划……太周密了。从设备选型到人才储备,每一步都踩着时局的脉搏。若是能成,家里的产业真能脱胎换骨。”
“但你有顾虑,对吗?”徐渊在她身边坐下,笑着追问——他熟悉妻子的眼神,那抹迟疑绝非单纯的赞叹。
陈舒妍斟酌片刻,指着“外籍人才招募”那一页,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计划里对‘人’的安排,似乎全是‘用’。我们招工程师,是为了操作新机器;聘技术人员,是为了解决生产难题。这很务实,也很必要。可渊哥,‘技术’是别人研究出的果实,我们买来用,能领先一时,却不能领先一世。”
她抬手拢了拢鬓发,目光清澈而坚定:“就像种田,我们现在是去别人的田里摘成熟的稻子,却忘了自己要种稻种、育秧苗。那些图纸、专利,是‘果’;而创造这些技术的‘科学’,比如数理、化学的基础理论,才是‘因’。只摘果,不栽树,久而久之,我们永远只能跟着别人的脚步走,永远要靠‘买’来获取技术。真正的强大,需要自己的‘栽树人’啊。”
徐渊闻言,猛地一怔,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他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如何买到设备”“如何招到人才”,竟从未想过“技术源头”的问题——妻子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沉浸在“实用主义”中的思维盲区。他看向陈舒妍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讶与赞赏:“殊妍,你说得太对了!我竟只顾着‘拿来主义’,忘了‘源头活水’才是根本。能想到这一层,你比我看得更远。”
可赞叹过后,他的眉头又渐渐锁起,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只是殊妍,你说得容易,做起来太难。眼下的中国,军阀混战的余波未平,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农村破产、流民遍地,哪里有安静的书桌,能容得下纯粹的科学研究?我们没有美国的贝尔实验室,也没有英国的卡文迪许实验室,要培养基础理论人才,得持续投入十年、二十年,还不一定有回报,远水难解近渴啊。”他叹了口气,“目前看来,最现实的办法,或许是资助优秀学生出国,去学数理、化学这些基础学科,盼着他们将来能回来……”
陈舒妍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温暖的力量:“渊哥,我懂你的顾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正因为难,才更该做。就像我们做慈善,施粥、给药是救急,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是让穷孩子读书识字。科学也一样,现在播下一颗种子,将来或许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她眼中泛起光彩,语速也快了些:“我想,能不能在‘厚生慈善会’里,加一个‘育才基金’?不只是资助贫寒学子读私塾、进小学,还要专门遴选那些对‘自然道理’有兴趣、脑子灵光的孩子——比如能自己琢磨出‘水车原理’,或是对‘星星运行’好奇的孩子。给他们提供长期奖学金,让他们能进最好的中学、大学,将来有能力了,再资助他们出国深造,专门学数理、化学、生物这些基础学科。”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却坚定:“我们不求他们将来一定要为徐家做事,哪怕只是让他们能安安心心地做研究,为中国留下一点科学的火种,也是值得的。毕竟,一个国家要强大,不能只靠工厂和机器,还得靠那些能‘创造机器’的人啊。”
徐渊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浮现出数十年后,一群穿着粗布长衫的年轻人,在实验室里专注地做着实验;又仿佛看到,中国的工厂里,不再需要依赖“进口技术”,而是有了自己的专利与发明。这份事业,远比收购十个、百个工厂,更有长远的意义——它是在为这片苦难的土地,埋下“希望”的种子。
他心中的无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与决心。他握紧妻子的手,郑重点头:“好!殊妍,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由你全权主持,列入‘厚生慈善会’的长期规划。我们徐家,既要做实业的‘筑路人’,也要做科学的‘播火者’。”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入室内,将两人相握的手拉长,交融在暖黄的灯光里。宏大的产业布局之外,一颗关于“未来”与“希望”的种子,就在这夫妻间的闲谈中,悄然落土、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