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御书房。
窗外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将皇帝叶擎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背后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上。
龙案之上,那本黑色的账册和那块冰冷的寒铁令牌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整整一夜。
叶擎天双手按在桌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
一股前所未有,混杂着滔天震怒与刺骨惊惧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膛里反复冲撞,几乎要将这位帝王的理智彻底焚毁。
愤怒!
“孽子!好一个孽子!他这是在向朕示威!他是在告诉朕,他那把看不见的刀,已经可以轻易地伸到朕的枕边!他随时可以取走朕的性命!”
御书房外那无声的屠戮,那面墙上用血写就的“玄”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这位九五之尊的脸上。这是挑衅,是宣战,是他为君一生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但比愤怒更甚的,是恐惧。
一种从内心深处,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的冰冷恐惧。
“他是怎么做到的?庆丰商行是龙影卫在京城最隐秘的据点之一,其防御之森严,堪比一座小型军堡,他是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如此精准地找到它,并且……清理得如此干净利落,连一丝风声都没有走漏?”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屠戮本身,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暴虐的冲动涌上心头,想要将眼前这张龙案连同上面那两件刺眼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砸个粉碎!
然而,他的手抬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刀子,刮过他的肺腑,却也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是皇帝,是这片天下的主人,他可以愤怒,但绝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晨曦微露,第一缕熹微的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
杜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中央,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皇帝已经重新坐回了龙椅,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
“杜衡,”他的声音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告诉朕,昨夜,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回陛下,”杜衡的声音同样没有波澜,“据点内,龙影卫核心成员一十三人,外围护卫及暗桩四十二人,尽数被诛。对方……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开始在殿内踱步,他的影子,也随之在地板上游移。
“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强攻,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而是一场……‘狩猎’。”他自言自语,像一个冷酷的棋手,在复盘一盘惨败的棋局。
“他们对据点内的人员配置,武功路数,巡逻规律,甚至暗道机关,都了如指掌,所以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彻底的清剿。”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杜衡:“朕的龙影卫,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剑,但昨夜,这把剑甚至没来得及出鞘,就被人从剑鞘里直接折断了,这不是武功的差距,这是‘眼睛’的差距。”
他走回龙案前,指着那本账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网络。一个……由金钱的流动,商铺的开张,伙计的闲谈,车夫的路线……由这些我们从来看不上眼的,遍布全城的蛛丝马迹,编织起来的一张天罗地网。”
“我们盯着的是一个个孤立的‘人’,而他……盯着的是整座城的‘流动’,我们输在了这里。”
皇帝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洞悉了自己与儿子在思维模式上的“代差”。
他坐回龙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的内心,正有一架无形的天平,在疯狂地摇摆。
天平的一端,是“镇压”。
“调动禁军,封锁东宫,一道谋逆的圣旨,就能将他彻底打为叛逆!朕是天子,是真龙,这天下兵马,莫敢不从!”
而天平的另一端,是“后果”。
“但……林破虏的玄甲卫已在京畿成气候,北境数十万大军视他为神明,财权上,江南商会乃至全国的商路,都唯他马首是瞻,一旦动手,京城必将血流成河,大周……会因此而分崩离析,陷入内战。”
“届时,北方的狼,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碎我们这对正在自相残杀的父子。”
他拿起桌案上的一枚白玉镇纸,在手中缓缓摩挲。
镇纸入手冰凉,如同这万里江山的沉重与冰冷。
良久,他眼中的挣扎与杀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他找到了新的棋路。
“杜衡,”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去,把庆丰商行被灭门的消息,‘不经意’地散播给顺天府和谏察卫。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杜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困惑地抬起头:“陛下,这岂不是将我们的损失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他想在暗处和朕斗,把朕拖入一场无休止的刺杀与反刺杀之中,朕偏不让他如意!”
他伸出手,将那本记录着龙影卫罪证的黑色账册,轻轻地放在了即将上朝的奏折最上面,那位置,显眼无比。
“朕要把这件事,放到朝堂上来,放到天下百官的眼皮子底下来!”
他看着窗外那轮缓缓升起的朝阳,金色的光芒刺破黑暗,却照不进他冰冷的眼眸。
他自言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权谋博弈的快感:
“朕的好太子,你不是想为你的手下报仇吗?”
“朕现在,就给你一个‘奉旨复仇’的机会。”
“只是不知,当整个朝堂,当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都变成你的敌人时,你这把锋利的刀,还能不能……像昨晚一样,挥得那么痛快呢?”
一场由皇帝亲手点燃的席卷整个朝堂的政治风暴,即将在天平的另一端,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