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的婉拒,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嬴政并未感到不悦,反而在夜深人静独处时,于章台宫的孤灯下,品出了一丝更深沉的意味。她的清醒与独立,恰恰证明了他没有看错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思绪飘回了两年前,那个沙丘行宫的夜晚。
初见,是极致的怀疑。 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自称能解连夏无且都束手无策的金石之毒?他濒死的躯体里,帝王的警惕升至顶峰。他甚至想过,这或许是某些人送来的、更精致的毒药。然而,她那沉稳的眼神,下针时精准果决的手法,以及用药后身体内部传来的、久违的清明与轻松感,像一把钥匙,第一次撬动了他坚冰般的疑心,是她的医术,以一种不容辩驳的姿态,折服了他。
其后,是观察与试探。 返回咸阳的路上,他冷眼看着。看她救治普通的兵士,看她面对赏赐时的宠辱不惊,看她对那个叫宝珠的孤儿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纯粹善意。她似乎无所求,又似乎所求甚大。他看不透,却忍不住被她身上那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所吸引。
再后来,是欣赏与震撼。 陈村抗疫,她身先士卒;敬献嘉禾,她心怀天下;雪灾施粥,她悲悯苍生;挡下致命一刀,她以命相护……桩桩件件,她展现出的才能与品德,早已超越了一个医者,甚至超越了他所知的任何谋士与臣子。她扶危济困,救人助人,却从未借此为自己谋求半分名利地位。她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源于内心崇高的准则,与对这片土地、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本真的关怀。
这深深打动了他,也彻底折服了他。
嬴政缓缓闭上眼。他的童年,是在赵国作为人质,在歧视与恐惧中度过;他的少年,是在华阳太后与成娇的叛乱中,于血泊里挣扎求生;他的青年与壮年,是在与六国、与权臣、与所有阻碍他统一大业之人的无尽斗争与算计中挺过。背叛与阴谋,是他生命的底色;多疑与冷酷,是他生存的铠甲。 他从未真正、全然信任过任何人,包括身边的近侍,枕边的妃嫔。
可东方明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例外。
她像一道毫无预兆劈开黑暗的光,不仅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更温暖了他冰封的内心。她知晓他最深沉的恐惧(沙丘梦魇),他洞悉她脆弱的秘密(穿越之事),却从未以此作为筹码,反而以此为基础,与他缔结了超越君臣、甚至超越寻常男女的、牢不可破的命运同盟。
他习惯了每日见到她充满活力的身影,习惯了听取她那些看似天马行空却总能带来惊喜的想法,习惯了在疲惫时知道有一个地方、一个人能让他彻底放松,做回片刻的“嬴政”,而非永远紧绷的“始皇”。
他知道她的顾虑。深宫似海,后位是枷锁。她尚未准备好全然接受,他理解。她心中的理想与事业,比他许诺的皇后宝座更具分量,这非但未让他恼怒,反而让他更加珍视——他嬴政看中的女人,岂是甘于依附的藤蔓?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这句古老的智慧,此刻在他心中激荡出强烈的共鸣。既然她心有顾虑,不愿主动踏入这重重宫阙,那么,便由他来跨越这道界限。
他不是那些需要等待垂青的普通男子,他是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他想要的人,想要守护的关系,便不容任何外力阻碍,哪怕是这象征着权力与隔绝的宫墙!
开通密道的念头,便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坚定而清晰地浮现。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浪漫,而是一位帝王,在用他独一无二的方式,向他所爱的女子,做出最郑重的承诺与最彻底的迁就。
我无法让你放弃你的天空,那么,我便为你修一条通往我世界的路。你不必被锁在深宫,我的世界,自会向你敞开。
这不仅是身体的通道,更是他心扉彻底敞开的象征。他将自己最隐秘的寝宫与她最私密的空间相连,等同于将他毫无保留的后背,交给了她。
想到这里,嬴政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与坚定。他望向安稷君府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在灯下或许正在研究药方,或许也在思念他的身影。
“明珠,”他于寂静中无声低语,带着帝王的决断与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情意,“你不必过来,朕过去便是。你的顾虑,朕来化解。你的天地,朕来守护。这江山为聘的誓言,朕……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去等待,去创造,一个她能全然安心走向他的未来。而这条即将动工的“瑶光道”,便是他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