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钱铮接到了从国外聘请的顶尖心理专家李博士的电话,邀请他到医院一趟。
钱铮很快来到康和医院顶层,他的专属办公室里。李博士已经等在那里,手上拿着一沓记录。她见钱铮进来,起身和他握手便直奔主题。
她语速平稳地叙述:“钱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和您谈谈钱太太的治疗进度。您先看一下这些记录。”
她把手上的记录递给钱铮,示意他翻看。
“宋小姐的认知层面已经有了很大改善,她基本能客观看待事件链条上的责任归属。但是,情感层面的自我接纳和创伤愈合,进展非常缓慢,甚至……出现了新的回避倾向。您看这份最新的测试……”
钱铮看着记录上的结论,眉头紧锁,声音压抑:“新的回避倾向?她……还是不愿见我?”
李博士面露不忍:“不仅仅是您。她开始回避一切与‘过去’相关的人和事,包括……你们的女儿。”
钱铮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什么意思?”
李博士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认为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她认为自己的‘罪孽’和极度不稳定的心理状态,会给孩子的成长带来阴影和不幸。她甚至……提出了离开。”
钱铮脸色瞬间阴沉,霍然起身:“不可能!我绝不允许!她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李博士抬头仰视着他,语气平和但坚定:“钱先生,请您冷静。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点。如果强行将她留在一个她认为自己‘不配’且充满痛苦回忆的环境里,看着她每天自我折磨、枯萎凋零,真的是对她好吗?更重要的是,这种强烈的负罪感和自我厌恶如果找不到出口,极易转化为……自毁倾向。
钱铮如遭雷击,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沙哑:“……自毁?她……她会伤害自己?”
李博士语气依旧平和:“这是一种潜在的最大风险。我们必须避免。但是,我发现钱太太有一个非常积极的特质——她有着强烈的学习欲望和惊人的自学能力。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这也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之一。”
钱铮抬眼看向她:“什么思路?”
李博士将语调降低:“让她暂时离开这个环境,不是放任自流,而是为她提供一个充满书香气息的、宁静的学术环境去继续深造。学习本身具有疗愈和重塑认知的力量。在一个新的、单纯的环境里,接触不同的知识,认识不同的人,有助于她逐步建立新的、独立于过去痛苦之外的自我认同和价值感。这或许是现阶段,最能保护她、也最能给她希望的一条路。”
钱铮陷入长久的沉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分钟后,他才喃喃开口:“……离开我?离开安安?”他突然提高声音,“这就是解决方案?”
李博士用眼神安抚他:“是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将来。堵不如疏,钱先生。有时候,放手比紧紧抓住需要更大的力量和勇气。尤其是,当您抓住的可能是一捧注定会从指缝流失的沙时。”
钱铮痛苦地双手掩面,肩膀有些颤抖。李博士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我先出去,您……考虑一下。”
钱铮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他才站起来,走向VIp病房。
病房外,他又站了一会,才推门而进。宋可正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眼神空茫地看着外面。
钱铮走到她的身边,声音干涩沙哑:“李博士……都跟我说了。”
宋可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钱铮看着她的侧脸,声音隐约带着一丝颤抖:“你真的……想离开?”
宋可顿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头。
他又追问:“安安还那么小,你真的觉得离开安安,是对她好?”
宋可依旧一动不动,过了一会,钱铮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听到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自我厌弃:“……我这样一个母亲……除了给她带来厄运和……羞耻,还能给她什么?她值得更好、更阳光、更干净的成长环境……而不是一个……心里藏着那么多肮脏和罪孽的妈妈。”
钱铮的心痛得无以复加:“那不是你的错!可可!”
宋可终于转过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可后果是因我而起!钱铮,我没办法……没办法看着安安纯真的眼睛……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待在这里每一天,呼吸到的空气都带着血的味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扮演好一个母亲?!”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几句话,情绪再次濒临失控。
钱铮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李博士的话和“自毁倾向”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过去的调查报告中,那个曾经成绩优异、眼神明亮的女孩,是如何在失去一切后走上歧路,却又凭借强大的自学能力达到了顶尖的It水平。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宋可以为他会再次强硬地拒绝。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痛楚和不舍:
“……好。”
宋可愕然地看向他。
钱铮双眼通红:“我让你走。但不是永远。你去读书,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学习。但是宋可,你给我记住,”他深深凝视着她,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的痛楚,“你不是去自我放逐,更不准有任何愚蠢的念头!你是去……学习如何原谅自己,学习如何回来,回到我和安安身边。我会等着。一直等。”
宋可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同意……
钱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学校我已经让章计辰在筛选,会找安静、学术氛围浓厚的地方。所有手续都会安排好。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强硬起来,“我不会完全放手。我会派人跟着你,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