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下意识地在内心为自己辩护,试图重新点燃仇恨,以对抗这种令人恐慌的虚无:
“他在骗我!这只是他为了孩子、为了稳住我的新手段!”
“就算他不恨,又能怎样?钱总带来的伤害是事实!我父母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享受着钱家带来的一切,他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他当然无法完全撇清!”
“我的复仇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不公的世道,是钱氏这样的家族!”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可是,我伤害了一个或许并非全然是敌人的人……”
“一个会对我示弱、向我道歉、对我和孩子表现出无限耐心和包容的活生生的人!”
“还间接害了静园几条人命……”
她的内心天翻地覆,充满了混乱的自我搏斗。
“他不恨我……他为什么不恨?他应该恨我的!他应该像我想象的那样,将我撕碎才对!这样我才能继续理所当然地恨下去!”
“爸妈……如果我……如果我竟然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点……不该有的感觉,我是不是彻底背叛了你们?我是不是忘了你们遭受的一切?”
“可他说……那是‘我们钱氏所代表的阶层’的错……他也在否定他出身的一切吗?他眼中的愧疚和痛苦,是真的吗?我能……相信吗?”
“女儿……还有女儿……她需要父亲……可我……我能放下一切,和她一起,走向一个可能有他的未来吗?那个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种种念头在她心里剧烈地翻滚、碰撞,灼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渴望一个答案,渴望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选。
钱铮看着宋可眼中瞬间涌起的痛苦、迷茫,以及那迅速蓄满眼眶的泪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拧紧,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尖锐的心疼。
他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拭去她滑落的泪珠。那滚烫的湿意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的心。
“别哭……”他语无伦次,往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最笨拙的安抚,“是不是……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你不愿意原谅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别哭,你哭得我心都乱了……”
他看着她依旧无声流泪的模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竟然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带,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甚至慌乱:“你要是难过,要是还恨我,你打我,好不好?出出气,别憋着,不要哭了……”
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低声下气,所有的算计和权衡在她的眼泪面前都溃不成军。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用尖锐的刺对着他,也好过现在这样,沉默地流泪,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意义。
宋可的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和心疼,看着他因为自己哭泣而变得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样子。他那些语无伦次的话,像粗糙却温暖的沙砾,一点点填塞着她内心因虚无感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恨意的支点消失了,但新的支撑似乎正在以一种笨拙而急切的方式,试图建立起来。
她摇了摇头,不是拒绝原谅,而是无法理清自己纷乱如麻的情绪。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但并不是推开他,而是慢慢地、试探性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
钱铮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心口,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更加汹涌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僵硬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落下,轻轻环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拥抱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点点力道就会将她惊走。
“哭吧……”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沙哑,“如果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就哭出来。我在这里。”
他不再说什么“打我”的傻话,只是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为她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宣泄情绪的港湾。
宋可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靠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那些泪水,是为了死去的父母,是为了自己充满苦难的青春,是为了那场目标被证明是“无效”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复仇。也是为了此刻这份沉重而混乱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情感。
钱铮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一言不发,只是有节奏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窗外夜色深沉,室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和他沉稳的心跳声。恨意的坚冰或许尚未完全消融,但某种基于共同伤痛和理解的情感纽带,却在这个夜晚,因为眼泪和拥抱,而变得更加深刻和复杂。
许久,宋可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钱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是极致的轻柔:“好点了吗?”
宋可在他怀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
“钱铮。”她忽然轻声叫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他立刻回应。
“我……需要时间。”她低声说,这句话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钱铮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辈子,够不够?”
他没有要求她立刻原谅,也没有逼迫她做出任何承诺,只是给出了一个近乎永恒的等待期限。
宋可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挣脱这个怀抱。
夜深似水,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宋可蜷在钱铮怀里,终究是抗拒不了那席卷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