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时,苏青禾和几个妇人提着篮子送饭来了。
糙米饭,腌萝卜,煮红薯,还有一大锅排骨汤,热气腾腾的,在田埂上摆了一溜。
“先吃饭!”李茂才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吃饱了才有力气!”
众人纷纷往田埂上凑,蹲的蹲,坐的坐,拿起碗筷就往嘴里扒。
官兵们平时吃的是军粮,哪尝过这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
一口咬下去,又甜又面,忍不住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抢。”苏青禾给林小婉递了块咸菜,又往林凡碗里盛了勺汤,“多喝点,解渴。”
林凡接过来,刚要喝,就见慕容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
她面前放着半个红薯,没怎么动。
“不合胃口?”林凡问。
慕容雪摇摇头:“不是,就是……有点撑。”
李逸风在旁边听见,插了句嘴:“雪儿姑娘平时在家,一顿就吃小半碗饭,哪见过这阵仗?”
“那可不行。”林凡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往她那边拨了拨,“干活就得吃饱,不然下午没劲。”
慕容雪看了看那红薯,又看了看林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咬了一小口。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点红晕比早上更明显了些。
正吃着,西边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林三叔气冲冲地跑过来,后面跟着个木匠打扮的汉子,脸红脖子粗的。
“林小子!你给评评理!”林三叔指着那木匠,“这老东西说咱的梁架搭得不对,非说要拆了重搭!”
那木匠梗着脖子:“怎么不对?榫卯没对齐,将来漏雨是小事,塌了咋办?”
“你胡说!”林三叔急了,“我盖了一辈子房,啥样的梁架没见过?用得着你个外乡人指手画脚?”
“我是外乡人不假,可这手艺是吃饭的本事!”木匠也不含糊,“你这梁架看着结实,实则受力不均,过不了几年就得出事!”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人都停了筷子。
李茂才皱起眉:“老林头,先别吵。到底咋回事?”
林三叔喘着粗气:“他说咱的梁头没削平,榫头卡不紧!可咱一直这么盖,从来没塌过!”
木匠冷笑一声:“以前盖的是草房,现在盖的是砖瓦房,能一样?”
林凡放下碗,站起身:“我去看看。”
苏青禾拉了他一把:“小心点。”
林凡点点头,跟着两人往西边走。
慕容雪和李逸风也跟了过去,田埂上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瞅。
新房地基已经起来了,几排砖整齐地码着,梁架搭了一半,几根粗木柱立在那里。
林凡走到梁架下,抬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榫头,确实有点歪。
“三叔,”林凡开口,“他说得对,这榫头是没对齐。”
林三叔眼睛一瞪:“你咋也帮着外人说话?”
“不是帮谁,”林凡拍了拍木柱,“这房要住几十年,万一出点事,咱担不起。拆了重搭吧。”
“拆了?”林三叔急得跳脚,“这都搭了一半了!多少功夫在里头?”
“功夫没了可以再花,人要是出事了,啥都晚了。”林凡语气沉了沉,“三叔,这事听我的。”
林三叔看着林凡,又看看那木匠,脸憋得通红,最后一跺脚:“行!听你的!拆!”
木匠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林凡拱了拱手:“林小哥是个明事理的。”
林凡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刚到田埂,就见李茂才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
“贤侄在村中威望甚高啊,”李茂才叹了口气,“刚才那事,换了别人,怕是得闹翻天。”
“都是为了把事做好。”林凡拿起锄头,“没啥好闹的。”
李茂才点点头,没再说啥,跟着他往地里去。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地里的活却干得更快了,官兵们渐渐摸出了门道,锄头抡得有模有样。
慕容雪捡红薯捡得快,竹篓满了就往田埂上倒,来回几趟,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脸上。
苏青禾看她累得直喘气,递过去一块帕子:“擦擦汗吧。”
慕容雪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声谢。
突然,南边的地里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村民捂着脚倒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咋了?”林凡跑过去,只见那村民的脚被锄头划了道口子,血正往外冒。
“快!抬去村里找郎中!”李茂才喊道。
两个官兵刚要动手,林凡突然开口:“等等。”
林凡迅速放下锄头,蹲下身查看伤口。
“还好,只是点皮外伤,未伤及骨头”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小心撒在伤口上,又解下腰间布条,利落地缠紧。
“这是止血的药粉,能防感染。”他按住伤口片刻,血渐渐止住。
村民疼得轻了,感激道:“多谢林哥儿,不然得遭老罪了。”
林凡摆摆手:“先回去歇着,别乱动,这些天不要碰水,这瓶药你拿着,隔天换一次。”
说罢起身,招呼人扶他去村里休息,自己转身继续忙活。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地里的活已经去了大半。
红薯和土豆堆在田埂上,像小山似的。
村民们脸上都是笑,手里的活却没停,想着能多赶点进度。
李茂才往远处望了望,突然道:“这天怕要变。”
众人抬头一看,西边的云彩慢慢变黑了,正往这边飘。
“要下雨?”林大爷急了,“这刚收的东西,淋了雨可就坏了!”
“快!先把堆起来的装筐!”林凡喊了一声,率先抱起一摞红薯往筐里放。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官兵们也跟着帮忙。
筐子不够,就用布单子包,往村里运。
苏青禾和慕容雪领着妇人孩子们,把散落在地上的小块捡起来,一点都不肯浪费。
风越来越大,吹得田埂上的草直晃。
豆大的雨点掉下来,砸在人脸上生疼。
“快!最后几筐!”李逸风喊着,和两个官兵抬着一个大筐往村里跑。
林凡扛起最后一筐,刚要走,就见林小婉还蹲在地里,手里捏着个小土豆,正往筐里塞。
“小婉!走了!”林凡喊。
“就剩这个了!”林小婉把土豆扔进筐,站起身,却被脚下的泥一滑,摔倒在地。
林凡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只见她膝盖磕破了,正掉眼泪。
“不哭,没事。”林凡把她背起来,“哥带你回家。”
苏青禾跑过来,把自己的布褂子披在林小婉身上:“快走吧,雨要下大了。”
慕容雪也跟了上来,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篓,里面全是捡的小块红薯。
雨点越来越密,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几个人往村里跑,泥水溅了一身。
林小婉趴在林凡背上,不哭了,只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跑到村口时,林凡回头看了一眼。
田埂上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那些来不及运走的农具,在雨里孤零零地立着。
“明天,接着干。”林凡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
雨更大了,把他的声音裹住,送进了远处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