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死寂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那自称“炎灼”派使者石猛的男人早已离去,但他和他身后那支黑潮般的军队,以及那足以熔化山巅的“焚天琉璃炮”,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
是战?是和?
是饮下那杯足以横扫天下的毒酒,还是直面那顷刻间便能将他们化为飞灰的神罚?
陈奇瑜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帅,此刻额头上竟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目光在帐内众将脸上缓缓扫过,看到的是一张张被恐惧和迷茫笼罩的面孔。
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这是一场凡人与“神魔”的对峙。
“大帅……”一名参将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石猛所言……若我们不从,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下一发“焚天琉“焚天琉璃炮”,对准的,就是他们这数万将士的性命。
“与虎谋皮,终被虎噬!”吴三桂猛地一拍桌案,他右臂的烛龙臂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隐隐散发出灼热的气息,“那姓石的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真要开战,他们那四门炮,也未必能瞬间击溃我数万大军!”
话虽如此,但吴三桂的眼底,同样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忌惮。那一炮熔化山巅的景象,已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
就在大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争论不休之际,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猛地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如连珠炮:
“报——!大帅!闯军大营有异动!他们自高迎祥残部缴获的十数门红衣大炮,已全部被运至前营,炮口……炮口尽数对准我军大营!”
这个消息,如同一瓢冷水,猛地浇在众人心头。
“焚天琉璃炮”的威胁还悬在头顶,李自成的红衣大炮又已逼临眼前!
一时间,帐内众人只觉四面楚歌,风雨飘摇。
“李自成……他想做什么?趁火打劫?”陈奇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于少卿的眼神却骤然一凛。
不,不对!
石猛的“炎灼”派刚刚兵临城下,展现了绝对的武力威慑,李自成紧接着就将红衣大炮推至阵前。这两件事发生得如此巧合,绝非偶然!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联手逼宫!
一个用无法理解的超前力量进行战略威慑,一个用明军熟悉的、却又威力巨大的常规武器进行战术压迫,双管齐下,就是要将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逼他们走上那条预设好的道路——与“炎灼”派结盟,交出“鬼影”残骸。
“大帅,”于少卿沉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帐内惶恐气氛截然不同的冷静,“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焚天琉璃炮’远在三里之外,尚是远虑,而李自成的红衣大炮,却是近忧。我们必须立刻搞清楚,他那些火炮的底细!”
陈奇瑜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少卿的目光扫过吴三桂,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和三桂,必须亲自去闯营走一趟!”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少卿,不可!”陈奇瑜断然喝止,“如今闯营必然戒备森严,你二人乃我军主将,万一有失……”
“正因如此,才更要我们去。”于少-卿打断了他,“寻常斥候,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区域,更看不出其中门道。大帅,那些红衣大炮,恐怕不仅仅是从高迎祥那里缴获的那么简单。它们的背后,一定藏着吴伟业的影子!”
吴三桂闻言,眼中同样燃起一股烈火。他与于少卿对视一眼,兄弟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他上前一步,对着陈奇瑜一抱拳:“大帅,少卿所言极是!与其坐困愁城,不如行险一搏!我与少卿联手,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我等愿立下军令状!”
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陈奇瑜陷入了深深的挣扎。理智告诉他这太过危险,但直觉却又告诉他,这或许是打破眼前死局的唯一机会。
良久,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也罢……你们去吧。万事,以保全自身为重!”
夜色更深,寒风刺骨。
明军大营十里外的一座破败小镇里,一间早已熄了灯火的铁匠铺后院,微弱的油灯光芒闪烁。
“……就是这样,老丈,您只需将我二人打扮成您最不起眼的学徒,再给我们一个能混进闯营修补推车轮子的由头便可。”于少卿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轻轻推到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铁匠面前。
这老铁匠曾被闯军强征去修造兵器,后因年迈体衰才被放回,对闯军的行径深恶痛绝。
老铁匠看着银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也罢!官爷们是为了打那些天杀的贼寇,老汉这条命,便舍了!只是……那炮营乃闯营禁地,守卫森严,二位官爷此去,凶险万分啊!”
“我等,心中有数。”于少卿沉声道。
片刻之后,两个身影从铁匠铺的后门悄然走出。
他们换上了一身满是破洞和油污的粗布短打,脸上、手上尽是黑色的煤灰,背着沉重的工具箱,佝偻着身子,头发乱得如同鸡窝,看上去与这乱世中任何一个挣扎求生的底层工匠毫无二致。
吴三桂感受着身上散发着馊味的衣服,不适地动了动,低声嘟囔道:“少卿,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
“忍着点,三桂。”于少卿压低了声音,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遥遥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闯军大营,“要想屠龙,就得先学会像蝼蚁一样潜行。我们的棋局,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在通往龙潭虎穴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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