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洪承畴从帅案后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帐篷。
“既然你们都已认清了眼前的局势,那我们,便要重新定一个章程。”
他再次走回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辽东的一城一地。他的视野,仿佛已经穿透了这厚重的帐篷,穿透了这无尽的黑夜,投向了整个天下,甚至……投向了那片更为神秘莫测的、星辰运转的苍穹。
“自今日起,这天下,在我们眼中,便不再是大明、后金、流寇三方之争。”洪承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决绝。
“而是……‘人’与‘非人’之争!”
“是棋子,与那幕后执棋者之争!”
他的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明军大营与后金对峙的前线。
“他们想拿我们当盾,那也得看我们这面盾,够不够硬,会不会反过来……砸了他们的脚!”
“少卿之前所言的‘将计就计’,是此局的唯一生路。但如何计,如何行,却需要我们三人,今日在此,立下一个死约!”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电光,在于少卿和吴三桂的脸上一一扫过。
“从今夜起,在这顶帐篷之外,我们三人,依旧是总督与麾下将领。但在这帐内,我们是唯一的、知晓真相的同舟之人。”
“我们的敌人,不再仅仅是后金,更是藏在后金和流寇背后的……隐炎卫,以及那个‘观察者’。”
“此事,干系太大,一旦泄露半个字,你我三人,乃至整个关宁大军,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于少卿和吴三桂皆是心头一凛,齐齐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万死不辞!”
“好。”
洪承畴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但思维却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既然是同舟共济,便要各司其职。这盘棋,我们不能乱下。”
他看向于少卿,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倚重。
“少卿,你身负异能,对这些超出常理之事,你的理解和应对,远胜于我等。而且,你与那隐炎卫交手多次,是他们眼中的‘光之子’,是他们的心腹大患,也是他们最想除掉,或者说……最想研究的对象。”
“所以,与他们周旋、刺探情报、分辨真伪的‘暗线’,非你莫属。”
“我会动用我所有的权限,为你提供一切便利。你需要人手,我给你最精锐的‘夜不收’斥候;你需要物资,我为你打开军需库;你需要便宜行事之权,我给你我的令牌。”
“但你这条线,必须是绝对的隐秘,是刺入敌人心脏最锋利的那柄匕首。”
于少卿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经略放心,这是我的本行。”
接着,洪承畴的目光转向了吴三桂。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
“三桂。”
“在!”吴三桂心头一紧,挺直了腰杆。
“你,”洪承畴的声音顿了顿,如同在评估一件神兵的锋芒,“是这盘棋局中最大的‘变数’,也是一枚……能引来鲨鱼,也能咬死鲨鱼的、最危险的活饵。”
“你身怀‘锐金璧’,既是你的依仗,也是敌人眼中最显眼的目标。他们迟早会找上你,或拉拢,或抢夺。”
“三桂,本督现在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洪承畴的声音压低,却如重锤般敲在吴三桂心上,“我要你,去做那条江河里最肥美、最诱人的‘饵’!不仅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饿狼闻着腥味扑上来,更要让它们在咬住你的瞬间,崩掉满嘴的獠牙!”
吴三桂的脸色微微一变,“饵”这个字,刺痛了他骄傲的自尊心。
但洪承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要做的,是继续表现出你对力量的渴望,对功名的野心。让他们觉得,你是可以被拉拢、被利用的。从而,引诱他们主动接触你,暴露更多的信息。”
“我会给你创造机会,让你在战场上大放异彩,让你的‘锐金璧’之名,传遍三军,也传到敌人的耳朵里。”
“同时,你的‘烛龙臂’与‘锐金璧’结合,战力无双,在关键时刻,你将是我们的‘奇兵’,是打破僵局、一锤定音的重锤!”
“这个任务,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你,可敢接?”
吴三桂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心中的骄傲与屈辱在疯狂交战。他吴三桂何等人物,竟要沦为诱饵?
但转念一想,这也是唯一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继续研究和使用“锐金璧”力量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在见识了那冰山一角的可怕真相后,他那枭雄的直觉告诉他,紧紧抱住洪承畴和于少卿这条大腿,才是乱世求存的唯一选择。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道:“经略大人,富贵险中求!末将……接了!”
“很好。”
洪承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最后指了指自己。
“而我,则负责为你们两人,守好这片‘棋盘’。”
“我会调动整个关宁军,在明面上与后金、与流寇进行周旋,为你们的暗中行动,创造时机,提供掩护。”
“敌明我暗,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优势。”
“三方协力,方能在这深渊之侧,博得一线生机。”
一番话说完,帐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却又充满了某种即将踏上征途的决绝。一个临时的、脆弱的、却又目标一致的“三人同舟”密议就此达成。
“那么,第一步……”于少卿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最实际的层面。
“就是等。”
洪承畴接过了话头,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智慧光芒。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静静地等待。”
“隐炎卫既然已经定下了‘联明抗金’的计策,那么,他们一定会派人前来,与我接洽。”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的‘使者’到来之前,将这场戏的每一个细节,都演练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目光在于少卿和吴三桂之间游移,意味深长地说道:“届时,我会在大帐之中,‘严词拒绝’,甚至可以当场‘斩杀’来使,以示我大明忠臣之节。”
“而你们两人,则需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私下里,与那使者或是使者背后的人‘勾搭’上。”
“我们不仅要他们的情报,更要从他们的口中,撬出关于‘星变’和‘观察者’的蛛丝马迹!”
“这盘棋,从现在开始,由我们来落第一子!”
话音落下,帐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愈发凄厉。三人的目光在烛火下交汇,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逼上绝路的疯狂与决断。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所要面对的,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王朝兴替之战。
而是一场赌上所有,与那不可名状的深渊,进行的、一场注定要用鲜血和生命来落子的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