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夜幕如一块浸透了陈年墨迹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盛京城的上空,连星子都像是被这墨色染透,黯淡无光,只余几点寒芒,似绝望的眼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着铁锈、牲口粪便和草木灰烬的复杂气味。
南城,“四海通”货栈的后院。
房间里,穆尔察宁的呼吸已然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已不见前几日的死气。
九转续命丹和千年雪莲的药效,加上于少卿日夜渡送的内力,总算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于少卿看着她,眼神中是浓郁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坚韧的欣慰。
货栈的掌柜,一个面容精瘦、眼神机警的中年人,躬着身子,如同狸猫般无声地走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两位爷,城里的风声很紧,到处都是八旗的甲士和暗探,几位千万小心。”
于少卿点了点头,收回了看着穆尔察宁的目光,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与锐利。他仿佛将所有的温情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重新变回了那台精密而致命的杀戮机器。
“我们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回爷的话,都备齐了。”掌柜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来。
里面是几套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几柄吹毛断发的锋利匕首、两架可以拆卸的精巧短弩,还有几大葫芦南城酒馆里最烈的“闷倒驴”烧刀子,那股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于少卿接过包裹,手指划过冰冷的弩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芒。
他知道,大玉儿给他的三天任务期限,已过了一日。他必须在剩余的两日内,完成任务,并彻底搅浑盛京这潭死水。
“三桂。”他转过身,看着跃跃欲试的吴三桂,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和弟兄们留守此地,保护好穆尔察宁,同时做好接应我的准备。”
吴三桂一愣,那股兴奋劲儿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脖子顿时梗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半分:“不行!这怎么行!”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甘,“说好了同生共死,这种建功立业的机会,凭什么你一个人去?你把我吴三桂当什么了?跟在你屁股后面吃灰的孬种吗?”
他的话语里,除了对兄弟的担忧,更有一丝不甘被撇下的骄傲与好胜,像一头被束缚的猛虎,渴望着撕咬。
于少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能理解吴三桂的心情,但今夜的行动,容不得半点意气用事。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力量:“对方是暗影堂,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不是横冲直撞的猛虎。对付毒蛇,需要的是悄无声息的幽灵,不是大张旗鼓的将军。我一个人,目标最小,最方便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吴三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守在这里,是我的后路,是我的底牌。你的任务,比跟我一起去更重要。如果我失败了,只有你,能带着穆尔察宁杀出去。”
吴三桂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知道于少卿说的是对的,但那股源自骨子里的、对功名和胜利的渴望,让他难以释怀。
他那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右臂——“锐金烛龙臂”——仿佛都能感受到主人的不甘,肌肉在衣袖下微微绷紧,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暴虐气息。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用特殊竹子制成的小巧竹哨,狠狠塞到于少卿手里。
“这是紧急联络哨,声音尖利,能传出很远。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吹响它!”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 像是在对命运发出挑战,“老子就是拼着把这货栈里所有人都搭进去,把这盛京城掀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你捞出来!”
于少卿接过那枚还带着吴三桂体温的竹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迅速换上夜行衣,将武器和装满烈酒的葫芦一一系在身上,整个人仿佛已经与深沉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等我回来。”
他留下这句话,身影一闪,便如同一缕无形的青烟,没有惊起半点波澜,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