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
秋风如泣,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似在为这片浸透了忠魂血泪的土地,提前唱响一曲苍凉挽歌。
一座被香火遗忘的破庙,在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那声音像极了谁家老妇的低泣。
于少卿的身影,如一道被夜色吞噬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斑驳的山门前。他身后的李狗子,则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兔,右手死死攥着刀柄,布满血丝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寸可能藏匿死亡的阴影。
“清风拂山岗。”于少卿对着紧闭的庙门,用约定的音调低声说道。
“明月照大江。”
“吱呀——”庙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于少卿闪身而入,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瞬间扼住了他的呼吸。
那味道黏稠得仿佛能凝结成实体,堵住鼻腔,直教人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胸腔里那团郁结的火气也一并催吐出来。
神像倾颓,巨大的佛头滚落在地,脸上悲悯的微笑沾满了蛛网与鸟粪,诡异而森然。
借着从破洞屋顶洒下的几缕惨白月光,于少卿看清了正殿中央,那躺在凌乱草堆上的人影。
那人须发散乱,囚服早已被暗红的血污浸透、凝固,身形与相貌,正是他拼死救出的袁崇焕!
袁崇焕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要撕裂肺腑,嘴角涌出股股暗红的血沫。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于少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便被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所吞噬,那光芒,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于……于将军……”袁崇焕挣扎着,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带着陈年风箱漏气般的嘶哑,“你……不该回来的……”
于少卿的心,在疯狂下沉。他单膝跪地,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痛,沉声道:“督师,您伤势如何?”
“死不了……咳咳……”袁崇焕摆了摆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楚与自责,混着些许疲惫的浑浊,“世昌……他……”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狼狈不堪地从大殿后方踉跄奔出。
“于少侠!”那是一名清风寨的探子,他浑身是伤,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于少卿面前,泣不成声。“出事了!西市……西市那边……”于少卿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法场上的李先生……他……他被……”探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崩溃,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挤出,“他被凌迟了!”
凌迟!
这两个字,如一道九天之上劈下的黑色闪电,在于少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那一瞬间,明末的血腥与现代战场上战友“阿凯”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重叠、撕扯!
一股腥甜的液体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将那口逆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喉间腥涩难当。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说!清!楚!”
探子哽咽着,用断断续续的描述,为于少卿描绘出了一幅人间炼狱的画卷。
在他们拼死逃离后,吴伟业露出了他最狰狞的獠牙。
他命人当众宣读伪造的“铁证”,而后,早已安插在人群中的数百名托儿开始疯狂煽动。
“杀汉奸!”“食其肉,寝其皮!”
那些本就因饥饿和仇恨而双眼发红的京城百姓,在别有用心的蛊惑下,彻底化作了一群疯狂的野兽,冲向了刑台。
当刽子手从李世昌身上割下第一片肉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争抢着,撕咬着,分食着那血淋淋的碎肉,仿佛那是能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到……到最后……”探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那颤抖的尾音,像一根扎入于少卿耳膜的细针,“李先生的骨架,都被人……拆了……抢走了……”
“噗——”于少卿再也忍不住,一口心血狂喷而出!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李世昌那张温和而坚定的脸。死而无憾……可他死后,竟连一副完整的骸骨都无法留下!竟落得个尸骨无存,被万民分食的下场!
这是何等的悲凉!何等的屈辱!何等的恶毒!
他终于明白了。吴伟业的这一计,根本不是杀人。
是诛心!是彻底摧毁袁崇焕的精神!
是彻底摧毁所有追随者的意志!
是让“忠义”这两个字,从今往后,成为一个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笑话!
“吴!伟!业!”于少卿没有仰天咆哮,他的声音反而低沉了下去,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将所有情感都燃烧殆尽后,只剩下绝对零度的冰冷与死寂,连空气都似乎为之凝固。
袁崇焕挣扎着,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血泪,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地抓住了于少卿的衣角,嘶吼道:“世昌他……他竟以血肉之躯,为我博得一线生机……少卿,你……你万不可辜负他!”
于少卿缓缓蹲下,为袁崇焕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决。“督师放心,学生明白。”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刺骨寒意。
“李先生的遗骸。”
“一寸,一分,一片……”
“都必须拿回来。”
“我要让那些分食他血肉的畜生,连骨带渣地,给我吐出来!”
“我要让吴伟业,跪在李先生的坟前,用他的头颅,来祭奠这份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