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只抓着元玄曜衣袖的手,也缓缓松开,徒留一片冰冷的死寂。
元玄曜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静静地跪着,感受着那份从指尖蔓延开来的、属于死亡的彻骨冰寒。
元玄曜缓缓闭上眼,紧握着元钦冰冷的手,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哭,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压抑到极致的滔天悲恸与杀意。
这份悲恸,不仅仅是为了元钦,更是为了元氏血脉那无尽的宿命,那被宿命反复碾压的悲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女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传来:“陛下!你既已去,臣妾绝不独活!父皇!你赢了天下,却输了女儿!”
是元钦的皇后,宇文泰的亲生女儿 —— 宇文皇后!
元玄曜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断线的蝴蝶。
在无数甲士的惊呼声中,决绝地冲向寝殿外的蟠龙金柱!
她的白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
在与元玄曜错身的瞬间,她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竟是看向他。
用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唇语,无声地呐喊 ——“承稷…… 我来陪你了!”
元玄曜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如同被冰封。
承稷!那是兄长的名字!
他怎么会知道?!
宇文泰的女儿,为何会在临死前,对着自己这个 “皇叔”,喊出她丈夫的皇叔的名字?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因元钦之死而悲痛的心脏,激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想起养母郝兰若血书中的警告,那句 “勿信独孤”,此刻却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悲壮色彩,那是对兄长,对她,以及对所有守护者,最沉重也最无声的辩护。
独孤信的女儿,竟是兄长的妻子!
他猛地握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
心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与更深沉的杀意。
兄长…… 你究竟背负了什么?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血花四溅。
那道白色的身影软软滑落,在冰冷的金柱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鲜血顺着金柱缓缓流淌,触目惊心,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玉碎宫倾,那决绝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震慑,一时间鸦雀无声,只余死寂。
远处,传来宇文泰失去女儿后,那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
咆哮声中,夹杂着甲胄与刀剑碰撞的混乱,那是权臣彻底失控的征兆。
整个皇宫,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狂怒之中。
元玄曜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脑海中只剩下那句无声的唇语和那双决绝的泪眼,以及独孤信那句 “勿信独孤” 在耳边轰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而冷酷。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更多的真相正等着他去揭开。
宇文泰的杀局,开始了。
而这杀局的开幕,竟是以如此惨烈而又匪夷所思的方式!
元钦驾崩,皇后殉情。
双重的死讯如瘟疫般瞬间笼罩了整座皇宫。
权力真空下的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
禁军的混乱在宇文泰的咆哮下愈演愈烈。
而他的亲信如饿狼般闯入寝殿,为首的禁军统领,眼神轻蔑而冰冷,伸手便要去 “整理” 元钦的遗体,实则意图搜查。
“慢着!”
元玄曜猛地起身,将元钦冰冷的手轻轻放入锦被。
动作肃穆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垂下眼睑,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杀意,只留一片深沉。
他转过身,手中高洋的国书如同一柄利剑,直指对方咽喉。
字字如刀:“本王奉大齐皇帝之命前来探病,皇侄新丧,按礼,本王需为其守灵七日!谁敢妄动!难道,宇文丞相连元氏皇族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要剥夺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冰面下暗流涌动的杀机。
那统领脸色一变,终究不敢公然违抗国书,更忌惮元玄曜身上那股血战沙场后凝练的、如同实质般的煞气。
他犹豫片刻,最终挥手示意手下退后。
但眼底的警惕与不甘却并未消散,死死盯着元玄曜的每一个动作,如同捕食前的毒蛇。
元玄曜趁此机会,缓步走向那尊九龙玉璧。
那玉璧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装作抚摸玉璧,凭吊先人,手指却在玉璧背面的龙纹上飞速游走。
他的指尖在龙爪与祥云的雕刻中穿梭,感受着玉石冰凉的触感,精准地寻找着元钦临终前指向的方位。
指尖在龙爪之下,摸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与玉石材质略有不同的凸起!
那凸起处冰凉光滑,带着一丝隐秘的机械感,显然是精心设计的暗扣。
他不动声色,以宽大的衣袖遮挡,指尖暗运内力,猛地一按!
“咔嚓” 一声轻响,玉璧下方竟弹出一个小小的、仅容一指的暗格!
暗格内部漆黑一片,却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压抑着无尽的秘密。
暗格之内,静静躺着一卷被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微型血诏!
丝绸上隐隐可见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仿佛还在诉说着元钦的悲愤。
元玄曜迅速将其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无人察觉。
他甚至感觉到了丝帛上残留的体温,那是元钦最后的余温与绝望,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展开血诏,那熟悉的、以血写就的鲜卑古篆,如同一道道血色闪电,劈入他的脑海!
每一个字都带着元钦临死前的执念与不甘,刻骨铭心,让他心头剧震:
【宇文毒我,血脉难继。皇叔,速去平城,寻太祖龙藏,取《景穆玉牒》!此为元氏正统,号令天下之法理!朕手中玄铁信物已毁,玉牒是唯一!切记!勿信独孤!勿信贺拔!】
轰 ——!
又是《景穆玉牒》!又是 “勿信独孤!勿信贺拔!”
这重叠的警告,如同两道冰冷的铁索,将拓跋云的忠诚遗言与元钦的泣血托孤,死死捆绑在一起。
元玄曜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直达灵魂深处 —— 这诅咒,竟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已然侵蚀了整个元氏的根基!
这不仅仅是复仇,更是牵扯着整个元氏血脉存亡的惊天棋局。
宇文泰的毒,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