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领命离去,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大海。
元玄曜没有立刻返回大营,他依旧站在废弃烽燧之上,任由冰冷的风拂吹着衣袍,风中带着黄河特有的泥腥味。
他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能看到羊马墙下秘密的通道,也看到乱葬岗那座诡异的孤坟。
“还在想那幅图?”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妙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烽燧,她身上披着厚重的斗篷,递过一个尚有余温的食盒:“你已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元玄曜接过食盒,他没有打开,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我总觉得那图上,还藏着什么秘密,是我们尚未发现的。”
林妙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的声音带着凝重:“我方才又仔细看了一遍,与其说是隐藏,不如说……矛盾,有两处地方,最为不合常理。”
她的话吸引了元玄曜的注意:“怎么说?”
“第一,乱葬岗。”林妙音纤细的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比划:“此地人迹罕至,但也正因如此,任何细微的异动都会异常显眼,将耗费五年心血建成的命脉入口设在此处,这不符合一个顶级阴谋家应有的谨慎。”
“第二,水藻纹。”她继续说道:“那个标记位于舆图最边缘,几乎超出了沧海郡的范围,与白马渡、白登山这些核心区域相距甚远,如果它真的指向硫磺窖藏点,为何要藏得那么远?这既不便运输,也不便使用,这更像一个……为了标记而标记的,一个刻意画出的符号。”
林妙音提出的两个疑点,如冰冷的尖锥,狠狠刺入元玄曜思绪的迷雾——是啊,为什么?一个顶级阴谋家,会留下如此拙劣的破绽?
除非……这些所谓的破绽,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元玄曜的脑海中,无数线索疯狂碰撞,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之上,低吼出声:“除非,那图是假的,或者说,不完全是真的!”
“刘楚玉……她在试探我!”
林妙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旋即明白,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你的意思是……”
“乱葬岗的入口,是她故意画出来让我去查的诱饵!而那个水藻纹标记,也未必是真正的硫磺窖藏点!”元玄曜的声音不容置疑,寒风中,他的话语如金石交击:“她在试探我!她在试探我到底掌握了多少养母遗留的线索!她想知道,我能不能看穿她在这图里布下的……局中局!”
林妙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元玄曜都小看了这位亡国公主的城府与心机:“那……真正的入口和窖藏点,又在哪里?”
元玄曜没有回答,他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半块青瓷船锚残片,残片躺在手心,借着微弱的星光,他指腹摩挲其上诡异的水藻纹,感受着那冰凉、粗糙的触感——水藻……水藻……
“妙音,你可还记得养母那本《兵要地志》?”他忽然问道。
“记得。”
“那本地图册上,除了山川河流,还画了什么?”
林妙音沉吟片刻,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亮:“还画了……水下的暗礁、沉船、漩涡!而且,养母用作标记的符号,就是这种……水藻纹!”
一个念头如一道黑色闪电,轰然划破元玄曜脑海中的迷雾,他猛地抬眼看向林妙音,眼中兴奋的光芒跳动,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养母曾教我,兵法之道,虚实相生,舆图之上,眼见未必为实!陆上之图,也可指水下之险!这水藻纹,并非画水藻,乃画水下之鬼门关!”
“妙音!那不是水流异常的标记!那是……水下的……入口!水藻纹,它根本不是平面的坐标!它是一个……立体的,指向水下的……路标!”
“真正的硫磺窖藏点,不在山上,不在地下,而是在……黄河之底!在那艘……沉没了二十年的……南梁古船里!”
林妙音的心也随之狂跳,但她立刻冷静下来,指出关键的问题:“可黄河水流湍急,河底深不可测,我们如何确定具体位置?又如何下去探查?稍有不慎,打草惊蛇,柳恽必然会立刻转移或引爆,我们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元玄曜眼中跳动的光芒缓缓收敛,化为深沉的思索,他知道林妙音说的对,这个发现虽惊人,执行起来却难如登天:“你说的没错,强攻不可取,我们对水下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行动便是送死。”
“而且……这更让我确定,刘楚玉给我的图,是一份邀请函,一份邀请我与她一同破局的邀请函,她知道我能看穿图中破绽,也知道我能联想到水下,她是在逼我……逼我放弃强攻,去走另一条路。”
林妙音瞬间领悟:“将计就计?”
“没错!”元玄曜眼中重新燃起危险的光芒:“既然柳恽如此宝贝他水下的秘密,那我就……送他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让他不得不从乌龟壳里爬出来,主动来找我的……终极诱饵!”
就在此时,子时刚过,王平如一阵风,无声无息地重新出现在烽燧,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被麻布口袋套头、五花大绑、如货物般扛在肩上的……活口。
“少主,幸不辱命。”王平的声音压抑着一丝兴奋:“南梁典签死士,共十一人,十人当场格杀,头目冯修险些触发信号,被属下废了手脚,在此。”
元玄曜点头,目光落在挣扎的“货物”上:“卸掉下巴了吗?”
“卸掉了。”王平答道:“而且属下检查过,他口中并无藏毒,正如少主所料,是个‘信使’。”
元玄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切尽在掌握:“带回推事院,严加看管,但……不要审。”
“不审?”王平愣住,费尽心机抓个活口,不就是为了撬开他的嘴吗?
“对,不审。”元玄曜的唇角勾勒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这种硬骨头,我们审,只会让他立刻想办法自尽,得找个……让他自己想开口的人来审。”他转身,看向身后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看到远在沧海郡都督府的灯火:“走,我们回去,有一封……来自二十年前的信,需要我们亲手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