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谢临洲又在沈筠的书房里静坐着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猛地想起什么,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沈聿那张总是带着嬉笑怒骂的脸上。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中带着疑惑:“你为什么突然叫我‘谢木头’啊?”
“噗——咳咳!”沈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把烟拿下来,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哈?你憋了这么久,就为问这个?”
谢临洲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冷的眼睛看着他,耐心等待一个答案。
他是真的有些不解。
这个绰号从沈聿嘴里喊出来似乎天经地义,但他细想之下,并不觉得自己与“木头”有何相似之处。
沈聿挠了挠头,换上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着亲昵的埋怨:
“为啥?还能为啥!”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这人,疼了不说!饿了不说!委屈了不说!难过了不说!天大的事儿砸下来,你都自己扛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次骨头都快让松井那老混蛋踹断了,愣是没吭一声,不是木头是什么?锯嘴的葫芦都比你会哼哼两声!”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更加激动,“你这人,轴!认死理!心里明明揣着团火,烧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熟了,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让你躲一躲你不躲,让你示个弱你偏要硬扛!一条道走到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不是木头疙瘩是什么?”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复杂,声音也软了下来,“你这人……实心儿!看着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伤不着你,其实呢?重情重义,心里软和得一塌糊涂!”
“别人对你一点点好,你都记着,拼了命地想还!为了护着别人,把自己填进去都不带眨眼的!你这不就是那庙门口让人磕头许愿的木头菩萨吗?”
“看着是木头雕的,其实心里装着普度众生的愿呢!就是……就是太亏待自己了!”
沈聿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被自己这番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重新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总结道:
“所以啊,谢、木、头!这三个字,简直为你量身定做!又木又硬又实心!还是个菩萨心肠的闷木头!”
谢临洲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就在沈聿以为他又要像块真正的木头一样无视这番话时,他却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哦。”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沈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比‘玉面阎罗’听着顺耳点。”
沈聿愣了两秒,随即“嗤”一声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指着谢临洲:“哎哟我的谢少佐!您可总算有点活人样儿了!还会挑拣绰号了!”
谢临洲没再理他,指尖无意识地磨着纸缘,灯影覆在睫毛下,藏起眼底极淡的松动。
“谢木头”……
原来在这没心没肺的纨绔看来,自己是这样。
似乎……不算太坏。
“哦对了!”沈聿忽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我还听过些关于你的‘英雄事迹’,憋了好几天,今天可算能跟你说道说道了!”
谢临洲放下书本,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沈聿继续——通常沈聿用这种语气开头,准没什么好话。
沈聿嘿嘿一笑,抿了口酒,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头一件,坊间可都传遍了,说你谢少佐当年是‘主动认贼作父’,看上了松井老鬼的权势,屁颠屁颠就跟人走了,把祖宗姓啥都忘了!”他说着,还夸张地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谢临洲握着书的手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但没吭声。
沈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表情更丰富了:“还有更邪乎的!说你被带走那天,可不是哭哭啼啼的,那是相当有‘志气’!”
“说你当时一把攥住了旁边卫兵那冰冷的刺刀啊,小手当场就割破了血呼啦差的!然后眼神发狠,对着所有人发誓,说什么……哦对!‘我要做最强的齿轮!要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刀!’嚯!那场面,想想就带劲儿!”
谢临洲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沈聿来了劲,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语气“敬佩”得有点浮夸:
“最厉害的是这个!都说您谢少佐能年纪轻轻坐上这位置,那是真刀真枪……哦不,是真‘人’实弹练出来的!”
“说是您主动向上头提出,拿那些抓来的活人俘虏当枪靶子,练就了一手百步穿杨的好枪法,这才得了青眼,破格提拔!这狠劲儿也是绝了!啧啧啧……”
“啪嗒。”一声轻响,谢临洲抬手将书本搁在桌上,力道不重,却恰好打破了室内的静。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沈聿。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荒谬、愤怒与苦涩,最终尽数化为一种近乎虚脱的笑。
“呵……”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离谱又最可悲的笑话。
“最强的齿轮?”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得像烟,“是啊……齿轮。一颗被硬生生敲打进陌生机器里、日夜磨损、连喊疼资格都没有的齿轮。”
“认贼作父?十岁的小孩,面对带血的刺刀和满地的尸体,你告诉我,怎么选?是跪下来求他们放过?还是扑上去咬他们一口,然后被当场打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带着血槽。
“至于活人靶……”谢临洲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枪,是别人抓着我的手扣动的扳机。吐了一天,梦里都是血和脑浆。后来……后来就麻木了。不是因为想当什么‘最强的齿轮’,而是因为……不开枪,死的可能就是我,或者……我背后想护着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翻涌上来的血腥记忆压回去,眼神空茫地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这些传闻……编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把我塑造成一个天生冷血、野心勃勃的怪物,倒是省了很多人事……
也省得有些人去深想,一个龙国孩子,在那魔窟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为什么能‘活得这么好’。”
沈聿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安静地听着,手里的酒杯捏得死紧。
他知道那些传闻有多离谱,但亲耳听到当事人用这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出背后的真相,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中更大。
“妈的……”沈聿低低骂了一句,“行了,别说了。怪我嘴贱,就不该提这些破事!”
谢临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这些谣言,从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一种……保护色。”
至少,没人会怀疑这样一个“冷血怪物”会暗中传递情报。
“不过……”沈聿忽然又贼兮兮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实话,谢木头,你当年…到底有没有说过什么比较……就是比较愣头青的话?比如‘我要变强’之类的?”
谢临洲睨了他一眼:“……好像……确实说过一句‘我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那是在一次被打得几乎失去意识后,模糊的执念,与其说是宣言,不如说是绝望中的呓语。
沈聿立刻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你看!我就说嘛!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事实依据的!”
谢临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再理他,继续研究起手上的龙国书籍。
窗外夜色更浓,屋内的热气氤氲着,将那些残酷的谣言和更残酷的真相,都暂时浸泡在了这无声的默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