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名下庞大的家族产业——尤其是为前线将士输送食物的罐头厂,将他牢牢钉在了“免于征召”的名单上。
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特权”,于他而言却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满腔沸腾的热血与怒意困于方寸之间,无处宣泄。
每当被这种无力感与愤怒裹挟时,他便会在暗夜中悄然行动。
他的情报来源错综而隐秘:有时是苏砚卿在闲谈间,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提点”;
有时是望晴那双灵动的耳朵从市井碎语中,机敏筛拣出的有用片段;
甚至偶有几次,是谢临洲在极度谨慎中递来的一份“日常消息”,内里却藏着致命的讯息。
获取这些线索后,申城的夜色里便多了一道缄默而危险的影子。
他不再只是沈家二少爷,而是化身为一名孤绝的狩猎者,专去寻那些侵略者的晦气,以其特有的方式,发泄着胸中块垒,践行着无声的复仇。
他何尝不知这举动既冒险又幼稚,甚至可能搅乱更大的布局。可他控制不住。
仿佛唯有在那生死悬于一线的枪火交织间,才能真切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为惨死的龙国百姓,也为憋屈的自己,稍稍泄一口恶气。
今夜他因为听闻樱花兵只因一个孩子无意间打翻了他们的水壶,便恼羞成怒地将附近几户人家洗劫一空,心头邪火腾地窜起,熟门熟路摸到了这处曾光顾过的废弃纺织厂。
夜色如墨,沈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厂区,凭借之前零碎情报的印象,朝着疑似物资临时堆放点的仓库摸去。
他原以为这里的守卫依旧松懈,没承想还是低估了对手。
连续几次外围折损早已引来了对方的警惕,这处废弃厂房分明成了布好的猎场。他刚一潜入,四周便骤然亮起手电光柱,数十支枪口齐齐对准了他,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枪声骤然炸响,子弹擦着耳畔飞过,他只能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刀刃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猛地扑出,带着千钧之力,动作精准得惊人,瞬间将他狠狠撞进一台巨大废纺车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沈聿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机器铁架,骨头都像震麻了。
他下意识攥紧枪刚要反击,抬眼却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是谢临洲!
此刻的谢临洲,清秀的脸上褪尽了平日那层刻意伪装的冷漠,只剩下一片焦灼的惊怒。
他一只手捂着沈聿的嘴,另一只手抵在他胸前,将他牢牢压在阴影中,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用气声急速呵斥:
“蠢货!快走!是陷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惊惶。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是沈聿腰间的皮带扣,不慎撞到了谢临洲身上藏着的手枪握把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陷阱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下一秒,数道雪亮的光柱猛地从四面八方扫射而来,瞬间撕裂黑暗,精准地钉在了他们藏身的纺车阴影处!
“在那里!”
谢临洲猛地回头,只见三个穿樱花军制服的士兵正举枪对准他,为首那人满脸狰狞:
“谢少佐!我们都看见了!你故意打偏掩护他!你是帝国的叛徒!”
三道枪口同时指向谢临洲,其中两人已扣住扳机,寒光在漆黑的枪口闪烁。
沈聿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这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临洲仿佛对那声指控充耳不闻,手中的枪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斜指,手腕微颤的刹那,枪声已骤然炸开。
“砰!”
最左侧士兵的眉心瞬间绽开一朵血花,他甚至来不及眨眼,身体已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后倒去。
而那枚子弹仿佛长了眼睛,竟在穿透眉心的瞬间,擦着他肩头的布料飞掠而过,带着呼啸的劲风,精准无误地钻进中间那人的咽喉!
两人几乎同时栽倒,连半声闷哼都来不及溢出!
第三个士兵惊得瞳孔骤缩,刚要调转枪口,谢临洲的枪已稳稳平举。
又是“砰”的一声,子弹从他张大的嘴里穿入,后脑溅出的血污泼在锈迹斑斑的机器上,红得刺目。
电光火石之间,两声枪响,三条性命已断!
整个过程里,谢临洲的身躯稳如磐石,唯有持枪的手臂在进行着微乎其微、却致命至极的调整。
旁边的沈聿彻底怔住了,嘴巴微张,几乎忘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他亲眼目睹了这鬼神般的枪法,那精准度早已超越了他对“精准”二字的所有认知!
谢临洲连眼角都没扫过那三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仿佛只是随手清除了几块挡路的碎石。
他调转枪口,继续向其他未被惊动的方向射击,同时用带着被“背叛”激怒的厉喝对沈聿吼道:
“发什么呆!他们是内奸!想扰乱阵线趁机灭口!快走!”
他的语气充满了“被自己人背后捅刀”的愤怒,完美地将一场绝地反杀伪装成了清理门户。
沈聿一个激灵,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倒地的三人,转身全力冲向出口。
谢临洲留在原地继续火力掩护,背影挺拔如松,硝烟缭绕中,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扣扳机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正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又添三条亡魂,这罪孽的血色沼泽,又深了一重。
过一会儿,两人转移到另一处相对安全的断垣后,沈聿看着谢临洲依旧冷硬的侧脸,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惊骇:
“小满……你那枪法…也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瞬间双发的恐怖精准。
谢临洲没看他,目光机械地扫过外围,声音里透着一股浸到骨头缝里的麻木:
“不是我枪法好,是我必须百发百中。从十一岁被他们掳走那天起,就因为觉得我还算聪明,想把我驯化成帝国的爪牙,他们就用活人、用战俘……日复一日逼着我练枪。
嘴上说着是‘淬炼胆魄’,说到底,不过是要磨掉你的人味儿,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野兽。”
他的话语平静,却字字染血。
“这些年……为我身份暴露而死的,不止他们。”
谢临洲的声音有点颤抖,那是无数亡魂压在心头的重量,“但凡对我起疑,试图调查我,或可能泄露我身份的人,无论他是谁,我都必须……亲自处理掉。”
“这双手,”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轻颤,“早就沾满了血,敌人的,无辜者的……甚至可能是自己人的。早就脏得洗不干净了。”
沈聿心头巨震,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谢临洲那只微颤的右手手腕。
“小满,”沈聿的声音坚定而沉稳,“听着,你这双手没有脏。它或许沾满了血,但每一滴血,都是为了最终不再流血。
你走的这条路,比慷慨赴死要艰难千百倍。你不是野兽,你是我们在黑暗中最值得依靠的刃。”
谢临洲的身体微微一僵,终于缓缓转过头,对上沈聿真诚炽热的眼神。
沈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份信念传递给他:
“活下去,活着看到他们把‘共荣’的谎话彻底撕碎的那一天。
到那时,我来替你证明,你从来都是英雄,不是叛徒,不是汉奸,更不是野兽。”
谢临洲眼底那万年不化的冰封似乎被这灼热的话语烫出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只留给沈聿一个硬挺的背影,但紧绷的肩膀,却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但其中某些沉重的东西,仿佛被悄然分担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