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窗棂斜斜地切入房中,在空气里投下明亮的光尘。
风尘仆仆的姜涛站在光尘里,四个月的奔波在他脸上刻下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从年后便跟着陆文凯的商队南下,如今再回到这片熟悉又日新月异的土地,恍如隔世。
“千总,属下幸不辱命。”
姜涛对着案后的陈海,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一路辛苦。”
陈海起身,亲自提壶,为他斟满一杯热茶,温润的茶水蒸腾起袅袅白雾。
“坐下说。”
“谢千总。”
姜涛不再客套,落座后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驱散了满身的疲乏。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开始汇报。
“千总,江南……当真是一个泼金撒银的销金窟!”
姜涛一开口,便是压抑不住的惊叹。
他将此行见闻娓娓道来。
按照陈海的方略,陆家动用关系,在金陵、苏州、扬州这三座江南最繁华的都会,开设了“奇味楼”。
主打的菜品,正是土豆与辣椒。
那粉糯的口感,尤其是辣椒那霸道又酣畅的辛辣,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江南士绅富商们麻木的味蕾。
吃腻了山珍海味、厌倦了温吞甜腻的他们,瞬间就被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彻底征服。
“奇味楼”一开业,便引爆了整个江南上流圈子。
一座难求,日日爆满。
“千总,您是没亲眼见到那场面。”姜涛的脸上泛起红光,兴奋地描述着,“单说金陵那家店,一天的流水就没下过五百两!纯利,稳在百两之上!那些江南的富户,掷出银子时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不叫花钱,叫泼水!”
这仅仅是开始。
“这还只是土豆和辣椒。”姜涛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神秘。
“属下遵照您的吩咐,将工坊新出的香皂和高度白酒,也带了些样品过去。”
他没有直说陆家的反应,而是先描绘了市场的疯狂。
“那香皂一拿出来,整个秦淮河畔都轰动了。”
“尤其是那些官宦府邸的内眷,当她们见到那洁白如玉、触手生温、还散发着淡雅花香的皂块时,眼睛都挪不开了。属下仅仅送出几块试用,第二天,派人上门打听、甘愿出重金求购的管家,几乎踏破了陆府的门槛!”
“还有那高度白酒!”
“更是让那些自诩酒仙的江南才子们,惊为琼浆玉液。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清澈凛冽、一线入喉、腹中如火烧的佳酿?”
“有个扬州的大盐商,只尝了一小口,当场便拍出了一千两银票,要买咱们的独家方子!”
陈海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无声地敲击着,那富有节奏的轻响,是他在高速思考。
他知道,姜涛所有的铺垫,都指向了最后的结果。
“所以,陆家很感兴趣?”陈海开口,声音平静。
“何止是感兴趣。”姜涛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
“陆文凯那小子,鼻子比狗还灵。他已经嗅到了这些新奇货物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江南市场的庞大利润。他这次托我带话,说陈东家那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还询问您是否婚配。”
“他想在江南垄断我们的东西的售卖!”
“垄断?”陈海眉峰一挑,玩味地笑了。
“他倒是真敢想。那他打算,拿什么来换?”
陈海心里明镜似的,香皂、烈酒,在这个时代都是独一无二的奢侈品,是能下金蛋的母鸡,是真正的摇钱树。
若只换些金银,无异于杀鸡取卵。
他陈海要的,是比金银,更有价值一万倍的东西。
“属下也是这么问他的。”姜涛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忠厚外表不符的狡黠。
“属下告诉他,我家千总,对金银俗物,兴致寥寥。我们……不缺钱。”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日进斗金的百乐坊,加上如今暴增到数万的人口,以及那片生机勃勃的工业区,陈海的势力,的确已经有了藐视金银的资本。
“陆文凯被属下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姜涛畅快地笑道,“最后,他急了,追问我到底要什么。”
“属下便按照您临行前的提点,跟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姜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守护一个惊天的秘密,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盐引。”
嗡!
陈海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整个书房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道骇人的精光爆射而出。
盐!
自管仲变法以来,盐铁官营,便是历朝历代最核心的国策!
这是朝廷最重要的钱袋子,是利润最高、垄断最严苛的禁脔!
谁能插手盐业,谁就等于掌握了一台不受节制、日夜轰鸣的印钞机!
“陆家,有这个门路?”陈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姜涛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陆家虽不复当年鼎盛,但终究是江南百年商帮,盘根错节。他们本家有位族叔,正在两淮盐运司任同知。弄一批盐引出来,虽需费些手脚,付出代价,但并非办不到!”
“他答应了?”
“他没得选。”姜涛的脸上,是全然的自信。
“属下给他算了一笔账。一纸盐引,官面上的价格不过百十两银子。可只要他能弄来,我们便授权他经销香皂、白酒这些独家奇货。”
“这其中的利润,何止千倍万倍?这笔账,他陆文凯,算得过来。”
“好!好一个姜涛!”
陈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抚掌大笑。
“你这一手,干得太漂亮了!”
他的眼前,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已然展开!
他有徐子宾这个知县做挡箭牌,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鄠县开设官盐盐铺。
届时,那薄薄一张官府盐引,不过是个幌子。
他真正卖出去多少盐,卖给谁,又是什么价,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更致命的是,他脑中拥有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海水晒盐法、井盐提纯技术!
他能轻而易举地生产出,比市面上所有夹杂着苦涩杂质的官盐、私盐,都更洁白、更纯净的“雪花盐”!
成本更低!品质更高!
一旦他的盐进入市场,对那些质地粗劣、价格高昂的官盐,将是摧枯拉朽的降维打击!
他不仅能从中攫取天文数字般的利润,更能以此为武器,狠狠地凿开大明朝廷的盐业垄断,撬动这个庞大帝国最根本的经济基石!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陈海看着姜涛,眼神灼热如火,“尽快与陆家敲定所有细节!我要在入秋之前,看到第一批盐引,送到我的案头!”
“是!千总!”姜涛重重颔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千总。您让属下留意的制镜匠人,也有了眉目。属下在苏州,寻到了一个祖传磨制水晶镜的家族,手艺冠绝江南。已经派人重金延请,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他们一家,都请到咱们寨子里来!”
“很好!”
陈海缓缓点头,心中的蓝图又清晰了一块。
玻璃的研制,需要的就是这种拥有顶尖打磨技术的专业人才。有了他们,千里镜、显微镜,乃至整个光学工业的科技树,都将被点亮!
南方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商业的触角已探入帝国最富庶的心脏,盐业这柄最锋利的刀,也悄然递到了他的手中。
陈海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小小的陕西一隅。
他的棋盘,正在变得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