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红头文件。
厂部下发,军方直批。
【关于成立“飞龙之心”机项目部的决定】
这个名字,没人看懂。
但下面的任命,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兹任命:李林同志,为“飞龙之心”项目总工程师,全面负责该项目的技术研发、生产及管理工作……】
总工程师:李林。
三个字,用的是加粗的宋体。
几秒后,人群彻底沸腾!
“李林?哪个李林?”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刚洗脱冤屈的学徒工李林!”
“我的天!一步登天!直接当总工程师了?”
“这可是军方项目!总工程师!咱们厂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怀疑,震惊,不解,嫉妒……
各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公告栏的最前方。
孙红梅呆呆地站着,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名字。
李林。
真的是李林。
那个被她当众退婚,被她讥讽为“一辈子没出息”的学徒工。
怎么会?
他怎么可能成为总工程师?
可那鲜红的印章,却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身体发晃。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张涛。
他的脸色比孙红梅还要难看,
他本以为,李林只是运气好,捣鼓出了一个什么破设备,得了点奖赏。
可他万万没想到,军方会直接介入!
总工程师!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小角色。
***
新的研发中心,被设立在厂区最深处一个独立的院落。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区,现在,它被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彻底隔绝。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一张长条桌旁,坐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都是李林亲自从全厂数千名技术员和老师傅中挑选出来的精英。
苏晚晴坐在李林的左手边,担任首席理论科学家。
王德发,这位经验丰富的老钳工,则成了他的技术助理。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他们都知道,自己被选中,参与一个最高级别的秘密项目。
这是荣耀,也是压力。
李林坐在主位,没有一句废话。
他直接将一卷巨大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那复杂的结构,精密的线条,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任务。”
李林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标题上。
【真空电弧重熔炉(初代改进型)】
“我的要求是,一个月内,造出原型炉。”
话音落下。
王德发第一个站了起来,
“李……李总工,这……这不是开玩笑吧?”
“这东西,比造一台发动机还难啊!”
他是个识货的老师傅,只看了一眼图纸,就知道这东西的技术含量有多恐怖。
真空环境,超高温电弧,多次重熔……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当时工业技术的天花板。
“是啊,李总工,一个月……这根本不可能!”
“别说一个月,一年都够呛!”
“咱们厂,连造这炉子外壳的钢材都没有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不是他们想推诿,而是这个任务,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完全是天方夜谭。
李林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然后,侧头对苏晚晴说。
“苏同志,你来给他们讲讲,我们为什么要造这个炉子。”
苏晚晴站起身,
她走到会议室前方早已准备好的黑板前,拿起了粉笔,
她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只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长串复杂的数学公式,
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到金属凝固的相变理论,再到等离子体物理的初步模型……
台下的技术员和老师傅们,彻底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开始宣讲,
“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工作在极端环境下。
我们目前使用的合金,其内部存在的微量硫、磷杂质,以及氧化物夹杂,
在高温高压下,会成为裂纹的起点。”
“这些杂质,用传统的冶炼方法,无法根除。”
“而真空电弧重熔炉的原理,就是利用电弧在真空中产生的高温,
将合金原材料融化,杂质会因为密度不同而上浮,或者在真空中直接气化。”
“通过多次重熔,我们可以得到纯净度极高的‘超级合金’。”
她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老技术员们听得云里雾里,
但当苏晚晴写下最后一组数据时,所有人都清醒了。
“根据我的初步计算模型,使用这种新方法制造的特种合金,
其理论耐高温性能,将比我们现有最好的Gh系列合金……”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平静地看着所有人。
“提升500摄氏度以上!”
轰!
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都霍然起立,
提升500度?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们梦寐以求的第一代超音速发动机,最核心的材料问题,将被彻底攻克!
王德发的手颤抖着,他盯着黑板上的那个数字,
“李总工!”
他猛地转向李林,双眼通红。
“您下命令吧!”
“别说一个月,就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我们就是拿命填,也得把这炉子给您造出来!”
“干了兄弟们!”
...........
孙红梅在宿舍里坐立不安。
李林成为总工程师的消息,
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她。
她想起了李林之前的好,想起了他默默为自己修好的收音机,想起了他省下口粮给自己买的红糖。
过去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悔恨。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肯定还对我有感情,他当上总工,一定是为了向我证明,为了让我后悔!
对,
一定是这样!
只要我主动低头,给他一个台阶下,我们就能和好如初。
他现在是总工程师了,只要他一句话,爸爸就能官复原职,我们家就能回到从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孙红梅站起身,开始对着镜子精心打扮。
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看的一件碎花连衣裙,仔细梳理了头发。
然后,她走进厨房,用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
她记得,这是李林以前最喜欢吃的。
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李林的宿舍门。
咚。
咚。
咚。
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李林。
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
女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却清丽得让人挪不开眼。
是苏晚晴。
她刚和李林讨论完一份关于电极控制系统的图纸,正准备离开。
两个女人在门口对上了。
孙红梅愣住了。
她看着苏晚晴,又看了看屋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股强烈的嫉妒感,攫住了她心脏。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从李林的宿舍里出来?
“她是谁?”
孙红梅冲着屋里的李林质问。
“李林,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可你不能因为我说了几句气话,就这么快找了下家!”
李林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
他看都没看孙红梅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苏晚晴身上。
“图纸放我桌上,你早点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在意孙红梅。
苏晚晴点了点头,将图纸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孙红梅。
彻底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争吵都让孙红梅感到屈辱。
她冲进屋里,将那碗鸡蛋羹重重地放在桌上。
“李林!”
她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爸倒了,我们家现在……”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林终于正眼看她了。
那眼神,很冷漠。
“第一,我跟你不熟。”
“第二,孙副厂长不是我扳倒的,他玩忽职守,挪用公款,是咎由自取。”
他说完,站起身。
拿起桌上那碗还散发着香气的鸡蛋羹。
孙红梅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
他还是在乎我的,他要吃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呆住了。
李林拿着那碗鸡蛋羹,径直走到门口,手一斜。
温热的鸡蛋羹,混着酱油和葱花,倒进了墙角的排水沟里。
哗啦一声。
也浇灭了孙红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李林将空碗随手放在门边的窗台上,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的东西,我嫌脏。”
孙红梅彻底崩溃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脏?
他说我送的东西脏?
巨大的羞辱感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啊——!”
“李林!”
“你个畜生!!!”
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宿舍区。
她没有看到。
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张涛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李林对孙红梅的羞辱,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他的眼神,变得怨毒。
李林!
你给我等着!
张涛转身,快步回到家中。
他关上门,反锁。
然后,走到床头,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京城号码。
电话接通了。
他压低了声音,
“舅舅,是我,张涛。”
“我们红星厂出了点事……”
“有个叫李林的,成分很有问题,他父亲是右派,现在还在农场改造。”
“可他现在,却掌管我们厂最核心的军工技术。”
“我觉得,这件事需要从上到下,好好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