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范府安澜院小厨房。
一大早,范闲哼着小曲儿在厨房里忙活。
他掀开滚烫的蒸笼,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放在案板上,用菜刀切成三块。
又往旁边的煎锅里打上两个蛋,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煎蛋很快成型。
滕梓荆在灶台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磨豆浆。
他时不时想到什么,嘴角的弧度扬的更高。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用余光瞟了瞟范闲。
“你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儿吗?”
范闲用稍微冷却的煎蛋包裹住中间一片馒头,上下各用一片馒头压住,涂上酱料,加几片生菜,一个简易版的三明治就做成了。
“没什么喜事儿就不能高兴了?梓荆,听说过什么叫无事小神仙吗?吃点儿?”
他举起手中的“三明治”。
“不用,我在家吃过了。”
“哎,我说,有喜事儿的是你吧。”
范闲咬一口自己的三明治,绕到碾磨旁边,端起豆浆。
上下打量着滕梓荆,如同发现千年奇景。
“你这嘴角的弧度,从进门开始就没下去过。平时可不怎么见你笑啊,今天心情不错?”
“昨天晚上庆功宴结束后,从澹泊书局后院来府上把儿子接走,小石头趴在我背上醒来,迷迷糊糊地叫了我一声‘爹’。”
“那确实值得高兴。”
范闲摸着下巴点点头。
“儿子在慢慢接纳我,读书的问题托你和昭昭的福解决了。我夫人可以在书局帮忙,突然感觉有点幸福。”
“多好啊!”
范闲放下碗,伸个懒腰,活动着筋骨。
“你看你现在这样多好,不像以前整天板着个脸。人啊,笑一笑十年少,这是科学道理。”
“什么是无事小神仙?”
滕梓荆仰头笑笑,抓起一把黄豆放进碾磨中。
“你来。”
“你看,今天外面的天气说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不为过吧?”
范闲拉着滕梓荆,两人来到廊檐下。
“此时情绪此时天,这就叫无事小神仙。”
“好一个‘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范兄又出佳句,怎么不叫我?”
靖王世子李弘成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小厮把人带到,躬身行礼离开。
“范兄!”
“哟!老李,吃了吗?”
“老李?”
“这称呼听着不生分,显得咱俩亲切,你找我有事?”
范闲含笑看向李弘成。
“噢,我替二皇子来约你。”
“何时何处?”
“明日,地方嘛,司理理姑娘的醉仙居如何?司理理是最近京都新出现的花魁,从不轻易见人,听闻你的诗,才答应在醉仙居设宴。”
“咳——”
未待范闲回应,他身侧的滕梓荆重重咳嗽一声。
“醉仙居是什么地方?”
“自然是富贵温柔乡啊。”
李弘成神秘一笑。
范闲闻言,已然明白醉仙居是个青楼。
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故作痛心疾首状:
“老李,你可不能害我啊,要是让我爹知道我去那种地方,他会打断我的腿的。”
“范府家教如此严苛……吗?”
李弘成努力回想一番。
好像范思辙确实从来不流连于烟花之地。
看来司南伯教子颇为严格啊。
在户部衙署当值的范建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明天在不在?如果二皇子诚意相邀,请务必在白天。”
李弘成不解,还是接着范闲的话。
“殿下、我、还有理理姑娘都在,本来就打算明天上午约你。”
“那就好。”
“那我答应了,明天见。”
“明天见。”
望着李弘成离去的背影,范闲转身对滕梓荆指指点点。
“你刚才咳嗽什么?”
滕梓荆一脸无辜:“没什么,喉咙突然有点痒。”
“一边儿去!”
范闲笑骂道。
“不用你提醒,我可是个洁身自好的人。”
滕梓荆朝他竖起大拇指。
“懒得理你。你继续磨豆浆,我再做两个三明治。昭昭这会儿练功应该快结束了,我要赶紧给她送去。”
……
初秋。
午后。
阳光正好,暖而不燥。
院中一棵老桂树叶子半黄,偶有金桂飘落。
范闲整个人陷在一张宽大的藤编摇椅里,椅子随着他脚尖一点一点地轻微晃动。
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垂在椅背后的长长卷发离地面忽远忽近。
一本摊开的《天下拾遗·神迹篇》盖在他脸上,遮住刺眼的阳光,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胸膛起伏平缓,显然已经半梦半醒。
滕梓荆坐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小马扎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一片桂花悠悠落在范闲盖着脸的书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范闲的声音从书下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懒散。
“啧,第几朵了?扰人清梦……”
他慢吞吞抬手,精准地拈起落在身上的桂花,随手弹开。
滕梓荆头也没抬,继续擦拭刀刃。
“现在是申时三刻,你这‘清梦’,从午膳后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范闲把脸上的书往下挪了挪,露出被阳光晃得有些迷蒙的眼睛,嘴角挂着惫懒的笑。
“我喜欢这样,懒懒散散,晒晒太阳,说说废话。”
“梓荆啊,别擦了,刀被你擦得都快照出人影了。过来坐,和我一起晒晒太阳,补补钙。”
滕梓荆停下擦拭,抬眼瞅着范闲一副悠然自得的惬意模样,难得有心情开玩笑。
“我这不是得尽好当护卫的职责。”
范闲轻笑出声,故意调侃道:
“咱们在家里,能有什么?职责?那以后万一遇到危险,你可得先掩护我撤退。”
他拿起盖在脸上的书,随意翻两页。
觉得没意思,丢到一旁的小几上。
滕梓荆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拒绝。
“呵呵,恕难从命,我这条命是为我家人而活。至于你,遇到危险的话,自己扛着,我转身就逃了。”
“你倒是挺直白。”
范闲忽然想到什么,侧过头,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滕梓荆。
“对了,昨天庆功宴之前,你为了哄小石头留在我家,答应给他买新弹弓,买了没?和小孩子说话一定要算数,他们可记仇了。”
滕梓荆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买了。今天进城时,顺路去西市挑了个枣木的,结实得很。”
他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打磨光滑的小弹弓。
范闲探头看了看,点头赞道。
“嗯,不错。小石头一定会喜欢。”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声音愈发慵懒。
“等明天赴完老二的约回来,我就进宫找陛下退婚。”
“忙完这两件事,找个日子,带小石头去郊外打鸟去?咱们活动活动筋骨。”
“好啊。”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几片桂花打着旋儿落下。
范闲满足地深吸一口气,瘫在藤椅上伸个长长的懒腰。
“真好啊……这日子……要是天天能这么晒着太阳,啥也不干。啧,神仙也不过如此,对吧,梓荆?”
滕梓荆没有回答,他望着范闲脸上有些孩子气的惫懒神情。
心头一软。
想着自己虽从未说破,但终究比他年长十岁,私下里早将他当作弟弟般看待。
这个念头让滕梓荆微笑着摇摇头。
阳光和煦。
藤椅继续“吱呀……吱呀……”地轻响。
院中只有微风、落叶和桂花的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