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太祖皇帝开国于乱世之中。
后经圣祖与先帝征战,大夏的版图才有如今的辽阔。
太祖在位四十年期间,不断战并小国,一统中原地带。
圣祖与先帝也秉承遗命,不断开疆扩土。
然,一直遗憾未能统一神州。”
“今上不擅武艺,未曾亲征,在位二十一年。
弥补了先帝征战空虚的国库,大夏日益繁荣,万国纷纷来朝。”
“居安思危,明昭以为,如今的大夏昌盛,可有忧处?”
黎深冷泉般的声音将大夏往事娓娓道来。
夏以沫呆滞摇头,她长这么大,从未出过京城。
唯一一次还是随父皇南巡,纵使如此,也是被侍卫层层护在中间。
沿途的百姓都事先避让,不曾见过世间寻常烟火。
“无碍,先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现在教你的也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
“黎夫子去过很多地方吗?”
夏以沫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看着面前人。
“怎么不叫师尊了?”
黎深抬眸,小姑娘薄红的脸映入眼帘。
“师?师尊……”
“嗯。”
黎深轻呷了一口茶。
“我随师父去过北魏,那是一个盘踞在北方的强大国度,仅次于大夏。
同南方的江国一样,是神州唯一两个不曾依附大夏的国家。”
“不过六年前,靖王平定南方,江国覆灭。
自此,大夏成为神州当之无愧的第一国。”
“师尊,靖王是谁呀?为何我不曾见过?”
不仅不曾见过,父皇也从未跟她提过这个人。
黎深想起她的命格,眉头微微一皱,不欲多说。
“靖王是大夏唯一的异姓王,明昭只需知道,他不回京,是陛下的旨意。”
夏以沫似懂非懂的点头,好奇问道。
“那北魏呢,既然靖王能打赢江国,何不收服北魏,一统神州?”
“江国虽败,亦有不少前朝贼子欲复昔日江国荣光。
所以靖王受皇命,一直在江地清理俗务。
今上登基第一年时,也曾效仿先帝御驾亲征。
当时国师,也就是我师尊,算出大夏将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旱灾。
若此时有战乱,则会民不聊生。
今上虽不再提御驾亲征,却命沈大将军镇守边关。
宣德第二年,北魏来犯,沈大将军领兵如神,一举拿下北魏五城。
可天不如人愿,旱灾来袭,粮草跟不上,整个国家收成无几。
将军只得退守边关,北魏惧其威名,一直不曾犯我国界,也算安稳了几年。”
听着这低沉如玉清冷的声音。
夏以沫原本还撑着下巴仔细听课,到了后来头越来越低,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书案的竹简上。
映得那些蝇头小楷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黎深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叫醒,指尖悬在她发顶。
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案上,将那卷被压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风从窗里钻进来,吹得纱幔晃了晃。
也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露出底下,闭得紧紧的眼睫。
像只敛了翅的小蝶,安静的伏在那里。
罢了,今日便讲到这里吧。
黎深将榻上薄薄的锦被轻缓地盖到她背上,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夏末的晚风还是有些凉意,不知睡了多久的夏以沫终于醒了过来。
醒来的夏以沫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的昏沉。
鼻尖还萦绕着梦里桂花糕的甜香,直到视线渐渐聚焦,才猛地顿住——
师尊就坐在对面的榻上,手里捧着本古籍。
跳动的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墨色的长发松松挽了半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垂着眼,注意力全在那本古籍上,像在做什么要紧的研究。
直到黎深似有所觉,抬眼望过来。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映出自己傻乎乎的样子。
夏以沫才猛地红了脸,慌乱低下头去——
原来刚才睡得沉,竟不知师尊一直守在这里。
“醒了?”
他的话淡淡的,没有丝毫责怪。
夏以沫也慢慢镇定下来。
“抱歉,在课上睡着了,不是师尊授课无趣。
是,是声音太好听了,跟催眠似的……”
越描越黑,她脸上刚消的红晕又爬了上来。
黎深像被她的话戳中,眉峰几不可察低动了动,眉尾泛起一丝极浅的暖意。
“天晚了,回吧。”
“师尊你不回家吗?”
“我就住摘星楼。”
“一个人住这吗?多无聊啊。”
“还好。”
“好吧,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陪师尊。”
无聊吗?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摘星楼的时候,夜里总睡不着。
师父带着道童在玄都观授课,楼里常常是自己一个人。
于是他从第一层的书架开始,慢慢看,看到了顶层。
师父回来了,他们就开始去四处游学。
她可能不记得,他其实是见过她的,在她两岁的时候。
那天夜里师父喝了酒,许是见了故人,高兴之余拉着他。
给他看姻缘,看着看着,脸色一变。
也不游历了,急急忙忙就拉着他回了上京。
在皇宫里,他看到了师父口中,与他命格纠缠一生的明昭公主。
彼时他九岁,并不懂师父的脸色为何突变。
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因为他的姻缘忧虑。
他想,既然如此,他便入道,一心为国运卜算。
只要不再接触这位明昭公主,师父应该也不会再苦恼了吧。
可是宣德十七年的时候,他还有一年行冠礼,师父带着他又回到了上京。
时隔多年,他又见到了她,可她那时候生了病,昏迷了三天三夜,皇帝遍寻名医。
后来查出是后宫有人给她喂了药,一种让人可以在睡梦中死去的毒药。
道门亦有道医,师父入道多年,对道医涉猎极深,进宫解毒。
师父说公主命格特殊,可他也想不通,为何国运竟会落在一个女子身上。
这次他们在上京待了近一年,直到他行完冠礼,才离开。
夜色漫进摘星楼时,黎深仍立在那里。
指尖摩梭窗沿冰冷的雕花,想起当初师父那句关于她的卦象:
“金枝承乾命,玉阶踏紫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