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后街的废弃药铺,近来总飘出股让人作呕的腥甜。有夜起的妇人说,药铺后院那口封了多年的枯井,夜里会传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有人在井里啃骨头,偶尔还能看见井沿上摆着个黑陶罐,罐口冒着白气,里面浸着些惨白的东西,像是人的指骨。
“是王郎中留下的。”林渡捂着鼻子,脚步往后缩了缩,“他年轻时在这药铺坐诊,后来染上了鸦片,把家底败光了,连自己的小儿子都卖了。听说最后他在井里找到了些‘东西’,煮着吃了,没多久就疯疯癫癫地跳进井里死了,尸身捞上来时,肚子鼓鼓的,像塞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江安跟着他往药铺走,巷子里弥漫着股浓重的药渣味,混着点腐烂的肉香,闻着让人头晕。药铺的门板朽得只剩半扇,上面用红漆写着“回春堂”三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黑木头,像淌着的血。后院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是谁在门后磨牙。
刚踏进后院,那“咔嚓”声就更清晰了,从枯井的方向传来,节奏均匀,听得人牙酸。枯井的井口用块破石板盖着,石板缝里渗出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井壁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还漂着点发黄的碎骨渣。
井沿上果然摆着个黑陶罐,罐身粗糙,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些黑褐色的污垢,像是干涸的血。罐口没盖,冒出的白气带着股浓烈的腥甜,凑近了看,里面果然浸着些东西——不是药材,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骨头,末端还带着点肉丝,被泡得发白,其中一根指骨上,还套着个小小的银环,像是孩童戴的。
“是他小儿子的……”林渡的声音发颤,“王郎中的儿子当年才五岁,左手小指上戴着个银环,是他娘留给他的念想。”
话音刚落,井里的“咔嚓”声突然停了,石板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只惨白浮肿的手从石板缝里伸出来,指甲又黑又长,指尖沾着点暗红的肉丝,正朝着那黑陶罐慢慢爬去。
“他在找吃的……”江安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落在井壁上。井壁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临死前用指甲抠的,抓痕里嵌着些断裂的指甲,还有些碎布片,是当年王郎中穿的长衫料子。
他弯腰去搬那块石板,石板刚被挪开一条缝,一股恶臭就涌了出来,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混杂着药渣的酸气,呛得人睁不开眼。井里漆黑一片,只能看见双幽幽的绿光,在井底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我的……宝儿……”井底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着骨头,“给爹……再尝一口……就一口……”
那只惨白的手突然加快了速度,抓住黑陶罐的边缘,猛地往井里拖。陶罐“哐当”一声撞在井壁上,里面的骨头掉了出来,顺着井壁往下滚,发出“嗒嗒”的声响,其中一根指骨上的银环,在黑暗中闪了闪。
林渡突然注意到井边的杂草里,埋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已经朽烂了。他用猎刀拨开草,把木盒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些东西——不是钱财,是几张泛黄的药方,上面的字迹潦草,写着些奇怪的药材,最后一张药方的背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宝儿饿……爹没本事……只能找这些‘补药’……宝儿别怕……爹陪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最后几个字被晕开的黑痕盖住了,像是滴上去的血。
“他把儿子……”林渡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
江安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指骨,指尖金芒微动,指骨突然发出微弱的光,映出模糊的画面——
王郎中瘦得像根柴,眼睛深陷,正蹲在井边,手里拿着把生锈的刀,在砍着什么东西,地上铺着块破布,上面摆着些零碎的骨头。他的小儿子躺在旁边,早已没了气息,左手小指上的银环在月光下闪着光。王郎中一边砍,一边哭,嘴里反复念叨着:“宝儿不饿了……爹给你找吃的……爹陪你……”
画面散去,井底的绿光突然变得狂暴,那只惨白的手猛地从井里伸出来,抓住江安的脚踝,往井里拖。江安的指尖金芒暴涨,拍向那只手,手被金芒一碰,发出“滋啦”的声响,像被火烧过的肉,瞬间缩了回去,井底传来凄厉的惨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
“他不是在找儿子的骨头……”江安沉声道,“他是在找自己吃掉儿子的罪证。”
他将那些药方扔进井里,又把那只黑陶罐也推了下去,然后用石板重新盖住井口,指尖金芒注入石板,在上面画出道符。符咒发出淡淡的金光,将整个井口罩住,井底的惨叫渐渐平息,只剩下呜咽般的哭声,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罪孽太深,连轮回都怕。”江安望着井口,声音里带着点叹息,“他困在井里,日复一日地啃着自己埋下的骨头,其实是在啃自己的心。”
林渡把那个木盒重新埋回杂草里,又往上面盖了层新土,像是想把那些不堪的过往永远遮住。“这样……他就能解脱了吗?”
江安摇摇头:“解不解脱,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放下。但至少,他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离开药铺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巷子里,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腥甜。林渡回头望了一眼,药铺的门板在风中轻轻晃着,后院的井口被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那道金色的符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道无法逾越的墙。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林渡的声音还有点发颤。
江安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不是狠,”他轻声说,“是被欲望和绝望逼疯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风从巷口吹过,带着药渣和腥甜的混合气味,把所有的罪恶和悲戚都困在了那座废弃的药铺里。或许很多年后,当杂草爬满井口,当符咒的金光散去,那口井里的呜咽,还会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提醒着路过的人,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