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那场看似意外、实则暗藏机锋的“失足”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汹涌,却悄然改变着某些微妙的流向。郑旦那日在夫差面前展现的冷静敏捷与“顾全大局”,显然给这位雄主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就在事件发生后的次日傍晚,郑旦正在东苑偏殿内,对着一卷简单的吴宫布局图默默记忆,熟悉各宫各殿的位置与主人,一名内侍便捧着令谕前来。
“郑美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射棚伴驾。”
内侍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东苑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宫人的目光都隐晦地投向了郑旦,带着惊讶、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陛下竟然在晚膳时分,宣召新入宫不久的郑美人伴驾?去的还是射棚这等并非寻常妃嫔涉足的地方?
郑旦心中亦是一动。射棚,那是夫差练习弓马、演练武艺之所,充满了阳刚与杀伐之气。召她去那里,绝非是为了吟风弄月,恐怕……还是与她那份“妇好遗风”的独特标签有关。
她压下心绪,平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不妥的衣饰,对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射棚位于姑苏台外围,一片开阔的场地,四周插着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夫差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或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胡服骑射装束,更显身形挺拔,猿臂蜂腰,充满了力量感。他正手持一张巨大的硬弓,瞄准百步外的箭靶,神色专注。
见到郑旦到来,他并未立刻放下弓箭,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在一旁等候。
郑旦依礼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夫差身上。他引弓的姿势极其标准,手臂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只听“嘣”的一声闷响,箭矢如同流星般离弦而去,正中靶心!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好!”周围的侍卫内侍齐声喝彩。
夫差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才放下弓,转头看向郑旦,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郑旦,你来了。寡人听闻越地女子亦不乏善射者,你既在山野长大,可曾习过弓马?”
果然如此。郑旦心中了然,夫差这是对她“野路子”的延伸兴趣。她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陛下,民女于弓马一道只是略知皮毛,远远不及陛下神射。在山中时,偶尔会用简陋的猎弓射些山鸡野兔,聊以充饥,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回答得谦逊,却并未完全否认,保留了余地。
“哦?猎弓?”夫差兴趣更浓,他随手从一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制作精良的雕翎箭,递向郑旦,“来,试试寡人这张弓。让寡人看看,你这猎户的本事如何。”
那是一张需要极强臂力才能拉开的强弓。若郑旦真是寻常山野女子,恐怕连弓都难以稳住。但她并非凡人,数月苦练,体质已远超常人,加之【剑术·基础】对周身力量的掌控,虽不专精射艺,开弓却并非难事。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藏拙。上前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硬弓和箭矢,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前世零星模糊的狩猎记忆和越宫训练时偶尔接触的射艺基础,搭箭、开弓、瞄准。
动作不算十分标准,甚至带着些生疏的山野气息,但她的手臂却很稳,眼神专注,身姿挺拔,自有一股不同于宫妃的飒爽之气。
“嗖!”
箭矢离弦,并未中靶心,却也稳稳地扎在了靶子边缘的红圈之内。
“好!”夫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赏。他没想到郑旦真有此膂力,且准头也还算过得去。这比起那些见到弓箭就花容失色的妃嫔,实在有趣得多。“果然有几分野趣!力道尚可,只是这姿势……还需好生磨砺。”他走上前,竟亲自指点起郑旦引弓的技巧,如何更有效地运用腰腹之力,如何调整呼吸与瞄准。
郑旦认真听着,适时地露出受教和恍然的神色。她能感觉到夫差靠近时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份对“新奇玩具”般的浓厚兴趣。
这一晚,夫差与郑旦谈论了不少关于骑射、狩猎乃至军中操演的话题。郑旦并未卖弄,只是结合自己有限的“山野见闻”和越宫所学,谨慎地应答,偶尔提出一两个看似粗浅却切中要害的问题,反而更引得夫差谈兴大发,觉得此女不仅特别,竟还有些“灵性”。
接下来的第二日,夫差竟再次召郑旦伴驾,这次是在一处暖阁,品鉴新进贡的宝剑。夫差酷爱收藏神兵利器,他兴致勃勃地向郑旦展示了几柄宝剑的锋利与韧性,并问及她对剑器的看法。
郑旦心中暗喜,这正中她下怀。她凭借【剑术·基础】的感悟和前世见识,虽未高谈阔论,却也能说出些门道,比如剑身纹理、重心平衡、锻造火候等,言语质朴,却颇显内行。尤其当她拿起一柄剑,随手挽了个剑花,那流畅自然的姿态,更是让夫差目光大亮,连声称赞她“果然与剑有缘”。
连续两日的单独召见,虽未涉及男女之情,却是一种更为特殊的、基于兴趣与认可的陪伴。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吴宫!
郑旦这位新晋的美人,以其独特的“英气”与“野趣”,竟然在短短时间内,以这样一种迥异于争宠的方式,吸引了陛下的注意!这无疑让许多等着看新人笑话、或是暗中观察风色的宫人们大跌眼镜。
西施所在的西苑,气氛则降至冰点。
据说西施听闻消息后,当场摔碎了一套珍贵的越瓷茶具,虽然她很快便以“不慎手滑”遮掩过去,但那张绝美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往日完美的柔弱表情,眼底的阴霾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精心准备的吴歌舞曲,她苦练的柔媚姿态,竟比不过郑旦那套“舞枪弄棒”的野路子?陛下竟然连续两日召见郑旦,谈论那些粗鄙的武事!
嫉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郑旦在东苑,表面平静,心中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冲昏头脑。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尤其是在自己根基未稳之时。连续两日的召见,固然是好事,但也必然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成为了众矢之的。
果然,就在第二次伴驾结束,郑旦回到东苑,屏退左右,准备稍作调息时——
【警告!警告!】脑海中,系统冰冷而急促的提示音骤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检测到历史线出现显着偏差!关键人物‘西施’对宿主好感度持续急剧下降,已跌破临界值!嫉妒心、敌意激增!根据行为模式推演,其有极高概率(78.3%)提前使用极端手段对宿主进行打击!手段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构陷、下毒、制造意外等!请宿主高度警惕,谨慎应对!】
系统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郑旦瞬间从伴驾带来的些许松懈中彻底清醒!
果然!西施坐不住了!
系统的推演与她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连续两日的召见,已经严重刺激到了西施那敏感而骄傲的神经,打破了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以她前世那般狠毒的心性,绝不可能坐视自己继续吸引夫差的注意!她一定会动手!而且可能会因为嫉妒的催化,手段比前世更加激烈、更加不计后果!
郑旦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让她精神一振。她望向西苑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沉寂。
根基未稳……是的,她现在看似得了夫差的青眼,但这份“青眼”更多是出于新奇与兴趣,并未转化为稳固的恩宠与权力。她在吴宫毫无根基,除了几个尚不知底细的宫人,几乎孤立无援。而西施,不仅有范蠡作为后盾(哪怕这后盾同样危险),更凭借其柔媚外表和初步建立的“柔弱”形象,网罗了一些宫人内侍。
此刻若与西施正面冲突,或者被她用极端手段陷害,即便自己有系统相助,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夫差或许欣赏她的独特,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尚无深厚感情根基的新美人,去严惩另一位同样备受关注、且看似更加“柔弱无辜”的美人。尤其是在伍子胥等老臣本就对越女心存警惕的情况下。
暂避锋芒!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郑旦脑中形成。
她不能继续这样高调地吸引夫差的注意力了。至少,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抓住西施的把柄之前,她需要蛰伏起来,将西施那即将爆发的恶毒心思,暂时缓和下去。
如何暂避?
称病,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方式。
但普通的“病”,未必能让她完全从夫差的视线中暂时脱离,也未必能打消西施的疑心和妒火。她需要一场看起来足够“严重”,但实际上可控,并且能为自己后续行动带来益处的“病”。
想到这里,郑旦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
她轻轻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内室。意识沉入系统空间,目光落在了那高达1000点的积分上,以及【药理精通(初级)】的技能图标上。
是时候,动用这些资源,来演一场好戏了。
她要主动“病”一场,一场因“水土不服”、“心思郁结”加之“旧伤复发”而引发的,需要静心调养时日的“重病”。
这场病,既要能合理地推掉接下来的伴驾,降低西施的敌意;又要能引起夫差适当的怜惜与关注,不至于彻底被遗忘;更重要的是,她要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接触吴宫的医官,验证自己的医药知识,甚至……为自己后续可能出现的“孕事”,提前铺路!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郑旦别无选择。系统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她必须在那恶毒的算计降临之前,为自己赢得喘息的时间和布局的空间。
凤栖危枝,非是畏缩,乃敛翼待时,以避雷霆。
这一次,她要做的,不是硬碰硬的交锋,而是一次以退为进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