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疾风透过窗缝穿进御书房,吹的帷幔翩翩掀起,赤昭曦抬头时,见赤帝眼角似隐约闪过淡淡的水光之色,只是转瞬便立即消失在摇曳烛影里。
“父皇……除了安大将军和承珏,还有……”赤昭曦说到这顿了顿,侧目与宁和传递一个眼色,宁和立刻心领神会。
“启禀陛下,裴国府世子能如此顺利登上如今首座之位,还有一人在其背后鼎力相助。”宁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赤帝闻言缓缓抬眸,凝视着宁和沉声道:“谁?!”
“盛南国国舅爷,夏国府家主,夏楚秦。”宁和微微一顿,继续说:“此话,乃是裴世子亲口所言,他能在镇国寺短短几年时间里平步青云,皆是有裴国府在背后鼎力推举。”
凝视着宁和的赤帝,似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呼吸声也逐渐加重,似乎在等待宁和继续说下去。
见状,宁和稍微思索一瞬,便继续开口:“微臣暗中细细调查过此事,裴世子从一入镇国寺开始,就用上了‘了缘’这个法号,而且入寺便是从执事做起,三年之后又升至班首,而班首仅两年时间,便晋升现在的首座之位。”
“夏楚秦……”赤帝低声喃喃道:“那可是皇后的兄长……”
“父皇!”赤昭曦连忙开口打断了赤帝的思绪:“儿臣也细细问过此事,想来母后应是不知道的,平日里母后就多与皇舅父少有往来,此等污糟之事,母后定是不会参与其中。”
沉默良久,当赤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初:“蔺卿前几日才与朕通传一事,户部祝融一案,其背后或许也有他安硕的份,但如今许多证据都被烧毁,加之因着迁安城疫病之事,将此案拖了太久,眼下要查……恐怕也实在不易。”
“父皇……?”赤昭曦似乎听出了些其中深意,赤帝紧接着一副十分万难的神情,眉宇紧蹙道:“安硕,盛南国大将军,手握一国兵权,东境难得太平几年,此时若无凭无据就动了他,恐怕难平朝堂风波。”
这番话下来,赤昭曦和宁和都听得明白了,不论是镇国寺宣赫连遇害一案,还是户部夜遭祝融一案,这其中不仅是几个国府的事,更重要的是安硕的身份,关键就在于他手握兵权,实在也不是轻易能动得了。
“儿臣明白了……”赤昭曦言语中带着一丝失望之意,宁和连忙垂首回道:“微臣明白,眼下朝堂已有动乱之象,这时节若是没有实证在手,的确不可轻易出手,朝堂万万不可因此而乱。”
“至于承珏……”赤帝微微颔首,视线从宁和身上缓缓移至赤昭曦身上:“即日起,进组明德宫弘宣殿内。朕会命太医院对外宣称他染了寒症时疾,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得任何人探视。”
赤昭曦虽然轻轻点了头,可脸上仍看得出一副不甘之色,赤帝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这事,朕会让闫鹭山亲自去太医院妥当安排。”
赤昭曦敛衽一礼,宁和再次叩首行礼,二人便一起退出御书房,却在跨过门槛时,赤昭曦一个不留神踉跄一步。
宁和下意识要伸手欲扶,但在触及之前立刻收回了手来。
好在赤昭曦是带着平日里最亲近的三名贴身侍女一起入宫,侍立在御书房外的流珂见状,立刻一个迅捷移步闪身至赤昭曦身边,将她稳稳缚住。
此刻宫中传来未时的更鼓声,御书房里再次归于平静,赤帝执起朱笔,在漕运的奏折上批下一个“缓”字,那殷红的墨迹在奏章纸上慢慢晕开。
“长公主殿下,于大人。”闫公公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二人闻声立刻止步。
闫公公先是礼貌一礼,随即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宁和与赤昭曦这般近距离才听得清楚。
“今日之言,出得口,入得陛下天听,切莫外传。”闫公公说话时,特意向宁和点了点头。
宁和如何不知这番叮嘱的深意。
首先,今日的话,是从宁和口中而出,那其言真假,自然不是他一面之词,陛下定会细细斟酌。
其次,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切不可道与旁人,不仅是为防打草惊蛇,更是为了顾全大局。
“多谢闫公公提点。”宁和十分恭敬地向闫公公前行了一礼,表示谢意。
但赤昭曦似乎却不以为然:“王爷遇害之案如今已逐渐明朗,可父皇却如此密而不发,本宫……”
“哎哟,长公主殿下,您可真是冤了陛下了!”闫公公一副替赤帝心力交瘁的模样说道:“其实您不知道,别说王爷出事,就是从王爷离京去往迁安城开始,陛下就多日难以安眠了,好不容易得了那天下第一谋士的助力,这才得几日安歇啊。”
显而易见的,闫公公,这是知道赤帝为难,也知道赤昭曦的心有不甘,便出面来做和事佬了。
“长公主殿下,您切莫灰心。”闫公公说着,向四周环顾了一圈,似是在防着旁人一般,将声音更压低了些说:“有些事,有些人,陛下心里明镜一般,只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闻言,赤昭曦眼前忽然一亮,正欲张口说话,却从御书房内传来赤帝压着怒意的声音:“闫鹭山!”
“奴才在——!”闫公公连忙应声,急着向赤昭曦浅行了一礼,便立刻跑进御书房内:“陛下,奴才在,您吩咐……”
赤昭曦与宁和相视一眼,宁和立刻退到一旁,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侍卫的列队之中,随着她的步伐缓步走向院外。
凤仪宫的重檐歇山顶在阴郁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那殿前的白玉阶尚结着一层极薄的霜华,两侧侍立着八名垂首的宫女,个个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可也无奈她们这般小心翼翼,毕竟眼前正站着一位公主,呆呆地望着通往御书房的宫道的方向,翘首企盼。
她与身后的仪仗一样立于风中,小小的身躯不住的搓了搓双手,暖色的云纹宫装的裙裾随着寒风轻轻摆动,远远看去,仿若画里走出来的小小仙灵一般。
当宫道尽头缓缓出现一列公主仪仗时,赤昭华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迎了上去,发间珠钗的流苏随之清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