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九选开幕仪式的喧嚣余韵,还尚存市井之中,只不过此时已被厚重的朱门隔绝在宣国府的高墙之外。
白幡林立的府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压抑的寂静与浓郁的檀香气息,宁和与贺连城一行人穿过回廊,径直前往宣王妃赤昭曦所在的静思堂去。
和暖热烈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尽静思堂里的主人那眉宇间的疲惫与哀戚。
褪去了麟台上那一身繁复庄重的宫装,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纯白素服,发髻间只簪着一支极简的白玉簪,正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冷玉制成的平安扣,看着满满的文书眼神空茫无光。
卸下了麟台之上强撑的威仪之后,心底深处丧夫的痛楚与朝堂的重压如同潮水一般涌上胸膛,几乎就要将她淹没殆尽。
“启禀王妃,玄镜巡案使和贺义士在外求见。”侍女在门外通传的声音,打破了室内死一般的沉寂。
“让他们进来说话。”赤昭曦应了声后,立刻直起了身子,正了正坐姿,一旁侍立的流珂连忙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衫。
宁和与贺连城一同进屋,迈过门槛先躬身行礼,恭谨的姿态显示着自己一举一动之间的从容和分寸,二人异口同声向赤昭曦问安:“王妃安好。”
赤昭曦闻言,忽然发现手中的平安扣还摆在案几上,迅速将其拢入袖中,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于公子、贺义士,可是有事禀告?”
目光落在宁和身上时,赤昭曦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地依赖,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如今是她在盛京这场诡谲暗涌的朝局中,为数不多可以稍加信任和倚重的力量了。
“王妃真是目光如炬,在下的确有事禀告。”宁和直起了身子,温润的目光中满是怜悯地看着赤昭曦,掠过她眉宇间的倦色时,心中实在有些不忍。
可即便再有多少同情,眼下桩桩件件的事,都耽误不得,宁和便开门见山:“方才麟台散场时,在下未经您的允许,收留了一对府外的落难兄弟……”
宁和将柳青卿冒险捡腰牌送还到莫骁手中的事、其弟柳期年重病之事,以及自己决定收留柳青卿并为他在听竹轩安排一个差事的经过,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地向赤昭曦叙述了一遍。
“在下观察那少年是有些身手的,动作敏捷利索,眼神清亮,看似的确非寻常百姓。”宁和说到最后,还补充了一点:“只不过他弟弟的寒症,眼下还尚未明确真伪。”
赤昭曦静静地听着,眉宇不时微微蹙起淡淡的川字。
经过一番沉思后,赤昭曦开口道:“那柳氏兄弟的身份可有探明?”
宁和微微摇头回话:“关于柳青卿和其弟柳期年的身份来历尚不明晰,在下知道王妃心中所虑,又值府中多事之秋,便将其暂时安置于在下所居的听竹轩内,与他签了死契,定会派人对其一言一行严加观察,届时是留是遣,全凭王妃定夺。”
赤昭曦紧蹙的眉头非但没有疏解,反倒是蹙的更紧:“如今府中刚刚经历剧变,王爷尸骨未寒,镇国寺遇害一案又尚未明朗,此刻收留一两个身份不明的外人,实在是不小的风险。”
“在下明白王妃的顾虑,今日此事发生时,在下与蔺太公商议一番后,才有此决定。”宁和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贺连城立刻三两步跨到门边将其紧闭。
宁和这才压低了一些声音开口道:“这个少年出现的时机实在过于巧合,我们揣测或许他是某个人安排来的,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安排,不若直接请君入瓮,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若是机会合适,或许还能抓出其幕后之人。”
说到这里时,宁和顿了顿,这番话中只是与赤昭曦言明了这一种可能性,但却并没有提及,倘若柳青卿不是他人刻意安排来的棋子,自己心中已另有打算一事,不说明此事,也是希望赤昭曦能一直有着警惕之心,不仅是防着这新来的外人,更是防着宣国府里各处安插来的眼线。
听了宁和这番话后,赤昭曦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他那个弟弟的寒症很严重吗?会否传给旁人?”
宁和立刻回道:“在下此番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王妃允准,安排一个略懂医理之人前去为他诊断一番,倘若是真的病重,那在下愿意立刻为他请来大夫医治,总也不好在府里留个病秧子,可若不是真病,那在下便要出另外一副‘药方’给这兄弟俩了。”
“看来于公子心中已是筹谋周全了。”赤昭曦微微颔首,唤来身旁的流珂问道:“康管家陪着郡主出去,此刻回来了吗?”
流珂摇摇头说:“回公主,似乎还未回府。”
“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还没回来……”赤昭曦低声呢喃着,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宁和说:“本宫心里是不想你收留此人的,但方才经你这么一说,本宫也觉得此法可行,且你已与他签了死契,那便先如你安排的安置下去吧,只是……”
赤昭曦眼中闪过一丝冷漠的柔和,却在转瞬间消散,可语气中多少还是能听出一丝忧虑:“府中还有澄壁和澄玉两个襁褓中的幼儿,此事还需多与下人叮嘱一些,切莫大意了。”
“王妃顾虑极是。”宁和颔首:“待为那孩子确诊之后,在下定会妥善安置,断不会危及到小世子和小县主。”
赤昭曦抬眼看向宁和与贺连城二人,对方的坦荡和沉稳,以及宁和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度,此刻让她纷扰的思绪稍稍安定了一些,心中明白这般安排之下,宁和定是另有深意。
可当她将视线转向立于宁和身后的贺连城身上时,心中略微安定的情绪却再次掀起一阵轻微的涟漪,赤昭曦总觉得贺连城的面目可怖,可那双冷漠的眼底下,似乎总是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或许自己真的是忧思过度,见着谁是个横眉冷眼的,都会联想到王爷吧……”赤昭曦心里暗暗自语,忽然被门外侍女的通传声打断了思绪。
“禀王妃,瑥玉郡主回府了,正在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