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蹬着二八大杠回家的时候,月亮都让云彩捂得严严实实。车后座上绑着俩空筐,战狼和赛虎一左一右跟着跑,舌头耷拉老长。这两条狗是我姥爷从狗市上淘来的,站起来有半人高,眼珠子晚上冒绿光。
你俩今儿个咋回事?我姥爷拿脚支着车,抹了把汗。刚才在集上这俩狗就炸毛,冲着西头粮库嗷嗷叫唤,吓得买菜的直往后退。这会儿走夜道更邪乎,赛虎突然一个急刹车,前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沟,冲着道边杨树杈子呲牙。
战狼喉咙里咕噜一声,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我姥爷顺着狗眼珠子瞅,黑黢黢的树影子里啥也没有。冷风卷着烂树叶子打旋儿,刮得人脸生疼。
净他妈整景儿!我姥爷踹了一脚车蹬子,赶紧回家,还等回去吃面条呢。
两条狗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窝,赛虎突然蹿起来老高,照着半空就是一口。我姥爷头皮一麻,明明啥也没有,可赛虎的牙花子上愣是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战狼嗷一嗓子,冲着道中间就扑,像是跟谁撕咬起来了,狗毛乱飞。
我姥爷手电筒晃过去,道上干干净净。可战狼肚皮底下突然一声,狗毛燎焦一片。这下我姥爷真急眼了,抄起车锁链子抡圆了往空处砸:操你姥姥的!跟老子装神弄鬼!
链子甩出去带风,半道突然绷直了,像拽着啥东西似的。我姥爷差点被带个跟头,就听着一声,链子头掉下来块白布条子。两条狗见着布条,嗷嗷叫着扑上来撕得稀碎。
这事儿过去三天,我姥爷半夜起夜,听见狗窝里吭哧吭哧的。打手电一照,战狼和赛虎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都缠着块白布条子。那布条子惨白惨白的,月光底下泛青光。
我姥爷上前要解开那布条,可那两条狗地蹿出老远。那白布条好像长在狗脖子上似的,咋扯都扯不下来。我姥姥嘟囔着要去请跳大神的,让我姥爷一嗓子吼回去了:请个屁!明儿个还得出摊卖菜呢!
礼拜六赶大集,我姥爷天没亮就推车出门。战狼赛虎今儿个怪得很,走两步就回头瞅,像后面有人跟着似的。过乱葬岗子的时候,赛虎突然冲着老柳树狂吠,树杈子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掉下来个破草鞋。
你俩再他妈瞎叫唤,老子...我姥爷话没说完,车轱辘一声卡住了。低头一看,车链子被一团头发丝缠得死死的。这大野地哪来的长头发?
战狼突然人立起来,俩前爪往我姥爷肩膀头子上一搭。六十多斤的大狗这么一扑,把我姥爷直接撞沟里去了。就听着头顶地过去个东西,道边蒿草齐刷刷断了一片。
我姥爷趴在沟里抬头瞅,月光地里明晃晃立着个人影。白衣裳白裤子,就是瞅不清脸。战狼赛虎跟疯了似的往上扑,可那白影子好像一团烟雾,狗爪子挠过去就散开,转眼又在别处聚成形。
老哥...白影子说话了,声音又尖又厉,帮我找找鞋...
我姥爷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声儿他熟!前年村里老刘家媳妇上吊,就是他帮着收的尸。那女人舌头耷拉老长,脚上就一只鞋!
两条狗突然同时发出的低吼,我姥爷一激灵,看见白影子后头又冒出七八个黑影。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耷拉在胸前,像下饺子似的从坟包里往外钻。
战狼一口咬住我姥爷裤腰带,拽着就往回跑。赛虎断后,冲着鬼影子狂吠。可那些东西飘得比狗快,眼瞅着就要围上来。我姥爷摸到裤兜里还有半瓶二锅头,拧开盖往火机上一撩,地蹿起道火墙。
鬼影子乱叫往后退,我姥爷趁机往山下滚。战狼赛虎身上挂彩了,狗毛被撕掉好几绺。最瘆人的是赛虎脖子上那道血印子,仿佛被人拿细绳勒过。
眼瞅着要到山脚,前头突然冒出个白灯笼。提灯笼的是个老太太,小脚挪得飞快:大兄弟,买寿衣不?现量现做...
去你妈的!我姥爷抡起酒瓶子砸过去。老太太脸皮裂开,里头钻出团黑气。战狼扑上去就咬,黑气里突然伸出只青紫的手,掐住狗脖子往树上摔。
战狼!我姥爷眼珠子都红了。赛虎从斜刺里冲出来,一口咬住那鬼手。就听着一声,鬼手指头掉下来两根,落地变成枯树枝。
东边天上泛了鱼肚白,公鸡打鸣声远远传来。鬼影子跟退潮似的散个干净。我姥爷瘫在地上喘粗气,战狼趴旁边直吐白沫,赛虎耳朵被鬼咬掉半截。
回家后我姥爷烧了三天三夜,梦里一直看见白影子找鞋。战狼赛虎趴在堂屋地上,狗肚子一抽一抽的。我姥姥掀开狗毛一看,俩狗脖子上被白布条子勒出紫黑色的印子,活像上吊的绳痕。那白布条子怎么也剪不断!
第四天头晌,我姥爷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抄起剪子就往狗窝冲。战狼赛虎正互相舔伤口呢,见我姥爷红着眼珠子过来,愣是没躲。我姥爷薅住赛虎脖子上的白布条,剪子尖刚插进去,一声冒青烟,布条上渗出血珠子。俩狗一蔫就倒在了狗窝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老伙计,对不住啊。我姥爷抹了把脸,拎着剪子直奔村西头老柳树。当年老刘家媳妇就是在这树上吊死的,树皮上还留着麻绳印。他抡起剪子就要铰树杈子,身后突然阴风阵阵。一条白绫子就朝我姥爷脖子上套了上来!
眼瞅着就要套脖子上,山下突然炸起两声狗叫,震得树叶子哗哗掉。战狼赛虎像炮弹似的冲上来,狗脖子上还拴着半截白布条,跑起来带风。
你俩不是要咽气了吗?我姥爷眼泪唰就下来了。这会儿浑身狗毛支棱着,眼珠子通红通红。
女鬼一嗓子,白绫子让赛虎一口叼住。战狼直接扑倒我姥爷,用狗身子硬扛了鬼爪子。就听着一声,鬼爪子挠在狗肋巴扇上,带下来一大绺皮肉。
我姥爷急眼了,抡起剪子往自己手心一划,血珠子溅到狗身上。说来也怪,战狼赛虎沾了血,浑身冒热气,像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女鬼让热气一扑,冒黑烟,鞋帮子都烧没了。
东天边炸出个旱天雷,女鬼惨叫一声化成黑烟。战狼后腿一蹬,把最后半截白布条甩到老柳树杈上。赛虎蹿起来老高,一口咬断树杈子,那截上吊绳掉火堆里,烧得噼里啪啦响。
天亮了我姥爷抱着两条狗下山,狗身上没一块好皮。村里赤脚大夫直嘬牙花子:这伤换别的狗早死八回了。说来也怪,战狼赛虎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愣是爬起来把食盆舔得锃亮。
后来有人看见战狼半夜往老柳树底下撒尿,树根都烧黑了。赛虎更绝,专挑阴雨天蹲村口,冲着过路的外乡人呲牙。有回县里来的阴阳先生让赛虎追了二里地,裤衩子都跑丢了,连说这狗是活钟馗。
我姥爷活到九十六,临走前攥着狗项圈不撒手。战狼赛虎当天晚上就没影了,村里人说在乱葬岗见着两条大狼狗,背上骑着个戴草帽的老头儿。第二天我去老柳树下看,泥地上两串狗爪印踩得特别实,边上还并排落着双人脚印,鞋底花纹跟姥爷那老布鞋一模一样。
现在回老家还能听见老人念叨,说黑天走山路要是听见狗叫,千万别回头。要是听着后脖颈子有热气,那准是战狼赛虎在替你赶脏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