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生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一晚上翻来覆去,炕席都快被我磨出洞了。天亮时,我盯着黑乎乎的房梁,终于咬碎了牙。
留着那纸片,就是个祸害。何先生现在不说,不等于以后不说。万一哪天事发,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得扔了,必须扔了。
可扔哪儿?扔杂役房的茅坑?不行,太容易被人发现。扔外面河里?这会儿出不去衙门。我在心里盘算来盘算去,最后盯上了后院那口废弃的枯井。那是堆放碎石烂瓦的地方,平时鬼都不去,扔进去,神仙也找不着。
打定了主意,心里反而踏实了点。爬起来,感觉脚步都比昨天轻了。
上午在户房干活,我格外卖力。何先生让我把晾晒好的舆图卷起来,我用棉线捆得又紧又齐,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何先生坐在案后看书,偶尔抬眼看看我,没说话。
我瞅了个空子,假装要去茅房,低着头快步往后院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穿过月亮门,绕过堆杂物的棚子,那口枯井就在墙角,井口用半块破石板盖着,只露一条缝。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破棚子的呜呜声。我快步走到井边,伸手进怀里,摸到了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指尖碰到它,冰凉。
刚要把手抽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还僵在怀里。只见张麻子叼着根草杆,斜靠在不远处的墙角,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哟,陈石头,鬼鬼祟祟的,在这儿掏摸啥好东西呢?”他慢慢踱过来,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我捂在怀里的手。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完了,被他撞见了!
“没……没什么。”我下意识把手抽出来,紧紧攥成拳头,背到身后。
“没什么?”张麻子嗤笑一声,走到我面前,几乎贴着我站定,一股浓重的口臭味扑面而来。“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我咬着牙,不动。
“怎么?何先生赏你的宝贝,见不得人?”他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你偷了户房的东西?”
“我没有!”我猛地抬头,血往头上涌。
“没有就伸出来!”张麻子猛地提高嗓门,伸手就来抓我的手腕。
我使劲往后缩,跟他扭扯在一起。他力气没我大,但下手黑,指甲狠狠掐进我胳膊肉里,疼得我直抽气。
“松开!”我红了眼,用力一甩。
张麻子被我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脸色变得铁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陈石头!长行市了!敢跟老子动手?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走,跟我去见管事的!我倒要看看,你怀里揣的是什么脏货!”
他上来又要揪我。我知道,要是真被他揪到管事那里,搜出这来历不明的纸片,我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杂役偷东西,最轻也是一顿毒打,然后撵出衙门!那我爹娘怎么办?家里的税怎么办?
一股狠劲冲上头。我不能去!我猛地推开他,转身就想跑。
“想跑?”张麻子狞笑一声,扑上来从后面死死抱住我的腰,一边扯着脖子喊:“来人啊!陈石头偷东西要跑!抓住他!”
挣扎中,我怀里那个纸片掉了出来,飘落在那半块井口石板上。我和张麻子都看见了。
他一愣,手上力道松了点。我趁机挣脱,想扑过去捡起来。
可已经晚了。只见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无声无息地踩在了那张纸片上。
我抬头,看见何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井边,脸色平静,目光却像两把锥子,先看了看我,又转向一脸错愕的张麻子。
“闹什么?”何先生的声音不高,却让张麻子打了个激灵。
“何……何先生,”张麻子赶紧松开我,点头哈腰,“这小子鬼鬼祟祟跑到这儿,怀里揣着东西,我怀疑他偷了房里的……”
何先生没理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纸片,展开,扫了一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浑身冰凉,等着最后的判决。
何先生把纸片随手折了折,塞进自己的袖袋里,然后对张麻子说:“一张废纸,我让他来处理掉的。你大惊小怪什么?”
张麻子张大了嘴,看看我,又看看何先生,脸涨成了猪肝色:“可……可他刚才……”
“怎么,我支使个人,还要跟你禀报?”何先生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不敢不敢!”张麻子额头冒汗,连连摆手。
“都回去干活。”何先生说完,看也没再看我们一眼,转身就走了。
我瘫软地靠在冰冷的井沿上,大口喘气,里衣全被冷汗湿透了。
张麻子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解,啐了一口,也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风吹过,枯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何先生把纸片拿走了。他说是张废纸。
可他那微微一动的眉头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为什么要替我遮掩?他拿走那张纸,是想保护我,还是……那纸片本身,藏着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
我看着何先生消失的月亮门,第一次感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书吏,比张麻子那种明面上的恶人,要难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