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2日的午后,南京城的雪停了,可天空却比下雪时更沉,像一块压在头顶的铅板。这是陆铭凡守中华门的第二天,他刚在藏兵洞给老陈换完草药,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不是坦克的轰鸣,是重炮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卧倒!”陆铭凡一把将身边的小石头按在地上,自己也跟着扑在雪地里。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中华门瓮城的正面沙袋工事被炸开一个大洞,沙袋、城砖和碎木片漫天飞,两个正在整理弹药的士兵来不及躲闪,被埋在废墟里,只露出两只挣扎的手,很快就没了动静。
他抬头望去,日军阵地的方向,十几门九六式150mm重炮正对着中华门开火,炮口的火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三架日军九六式舰载机低空掠过城墙,机翼下的炸弹像黑色的雨点,朝着瓮城和藏兵洞的方向砸来。
“快把老百姓转移到弹药库!”陆铭凡对着张副官喊,自己则往箭楼跑。李排长的狙击手刚从箭窗探出头,就被一枚炸弹的冲击波掀翻,他摔在箭楼的地板上,嘴角流着血,却还死死攥着步枪:“团长!飞机……鬼子的飞机!”
话音未落,又一枚炸弹落在箭楼旁,箭楼的木质横梁“咔嚓”一声断了,半边箭楼塌了下来,两个狙击手被埋在里面,只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陆铭凡的心揪了起来,他知道,日军是急着拿下中华门,想用重炮和飞机炸开缺口,趁乱进城——毕竟城内的撤退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们以为中华门的守军早该溃散了。
“周正!把重机枪架到断墙后面!别让飞机把我们当成活靶子!”陆铭凡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炮声盖得断断续续。周正的胳膊还在流血,却咬着牙,和几个士兵一起,把重机枪拖到瓮城的断墙后,对着低空掠过的飞机开枪。可重机枪的子弹打在飞机的装甲上,只留下几个火星,根本伤不到里面的飞行员。
藏兵洞外,张副官正带着老百姓往弹药库转移。老陈躺在滑橇上,被两个士兵抬着,炸弹的冲击波把滑橇掀得直晃,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喊一声;年轻媳妇抱着婴儿,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口,趴在雪地上,任由碎石子砸在背上;小石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想给大家挡点碎片,木板却被弹片划得全是口子。
轰炸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中华门的城墙被轰得千疮百孔。瓮城的正面工事全塌了,露出里面的夯土;箭楼只剩下半边,歪歪斜斜地立在城墙上,像随时会倒下来;街道中央的“武器山”被炸弹炸得稀烂,步枪的枪管弯成了麻花,军帽和棉袄的碎片挂在断墙上,随风飘动。
日军的轰炸一停,陆铭凡立刻爬起来,往废墟里跑。他和周正一起,徒手扒开埋着士兵的碎石,第一个被扒出来的是李排长,他的腿被横梁砸断了,却笑着说:“团长,我还能打……狙击手的位置,我还记得……”
陆铭凡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士兵把他抬到弹药库。接着,他们又扒出了两个狙击手,一个已经没了呼吸,另一个的胳膊被弹片划伤,却挣扎着要起来:“团长,我还能开枪……别丢下我……”
“放心,没人丢下你。”陆铭凡的眼睛发红,他知道,这场轰炸让本来就薄弱的防线雪上加霜——现在能战斗的士兵只剩三百三十多个,重机枪只剩一挺,迫击炮被炸毁了,手榴弹也只剩不到五捆。
可没等他们喘口气,日军的步兵就跟着坦克冲了上来。十几辆九五式坦克朝着城墙的缺口开过来,后面跟着三百多个步兵,有的举着三八大盖,有的扛着掷弹筒,像一群饿狼似的扑向中华门。
“守住缺口!用断墙当掩体!”陆铭凡端起步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开枪。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那日军倒在雪地里,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周正的重机枪在断墙后响了起来,子弹扫过日军的队伍,倒下一片,可坦克的炮口也对准了断墙,一发炮弹轰过来,断墙塌了一半,周正被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只手。
“周正!”陆铭凡疯了似的冲过去,扒开碎石,把周正拉了出来。周正的脸上全是血,嘴角却还在笑:“团长……我没事……还能打……”
他刚要把重机枪捡起来,就看见一辆坦克朝着弹药库的方向开过去——老百姓还在里面。陆铭凡想都没想,抱起一捆手榴弹,朝着坦克冲过去。日军的机枪扫过来,他的胳膊被子弹击中,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可他没停,离坦克还有五米时,把集束手榴弹往坦克的履带下扔过去。
“轰!”坦克的履带断了,可陆铭凡也被冲击波掀翻,摔在雪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刚要往回跑,就看见又一辆坦克朝着他开过来,炮口对准了他。就在这时,小石头突然冲了过来,抱着一块石头,砸向坦克的了望口。
“小石头!快回来!”陆铭凡喊着,可已经晚了。坦克的机枪响了,小石头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眼睛圆睁着,像是还在盯着坦克。
陆铭凡的心脏像被狠狠砸了一下,他拔出腰间的军刀,朝着坦克冲过去。可坦克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弹药库的方向传来一阵枪声——是张副官带着几个士兵冲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从武器堆里捡来的步枪,对着坦克后面的步兵开枪。
日军的步兵被打乱了,陆铭凡趁机爬到坦克后面,把最后一捆手榴弹塞进坦克的发动机里。“轰”的一声,坦克爆炸了,火光冲天。陆铭凡被气浪掀得老远,摔在雪地上,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周正蹲在他身边,眼睛红红的:“团长,你醒了!鬼子被打退了!”
陆铭凡点点头,看向周围。雪地上躺满了日军的尸体,中华门的缺口前,士兵们正互相搀扶着整理工事,弹药库的门口,年轻媳妇正抱着婴儿,给受伤的士兵喂水,老陈躺在滑橇上,手里拿着小石头的那块石头,默默流泪。
他知道,这场战斗他们又守住了,可代价太大了——能战斗的士兵只剩不到一百人,弹药基本打光了,中华门的城墙也快塌了。但他不后悔,至少,他们护住了弹药库里的老百姓,至少,他们在这场糜烂的战局里,还守着一寸属于中国人的土地。
陆铭凡站起身,走到小石头的尸体旁,把他的眼睛合上。他想起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南京保卫战,中华门最终还是失守了,可这一世,他用自己的命,让中华门的坚守多了一天,让更多的老百姓多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团长,日军的阵地安静下来了,可能明天才会进攻。”周正走过来,声音低沉。
陆铭凡点点头,他知道,明天的战斗会更惨烈,他们可能撑不过明天,可他还是会守下去——为了小石头,为了老陈,为了藏兵洞里的老百姓,也为了那些牺牲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