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非人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鼓点,敲打在古堡死寂的心脏上,也敲打在沈清言高度戒备的神经末梢。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腥甜污染气息才如同退潮般缓缓稀释,重新恢复到那种无处不在、却又难以精准捕捉的背景浓度。
沈清言依旧维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呼吸绵长而细微,如同冬眠的动物。意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缓慢地、谨慎地扩散开去。
这不是苏芳霏那个纯粹物质的世界。这里的规则允许意识进行有限度的外部延伸,如同在粘稠的深水中伸出触须。她“感受”到脚下冰冷石砖深处传来的、古老而疲惫的脉动;感受到墙壁内部木质结构的腐朽与其中窸窣爬行的小生命;感受到更高处,那些封闭房间内沉淀的、积年累月的绝望与……某种被束缚的狂躁。
她的“触须”小心翼翼地避开东侧翼那污染最浓郁的核心区域,如同绕过一片布满暗礁的雷区,重点扫过仆人区域和主要通道。没有发现明显的生命迹象,除了她自己和那个如同蜡像般的管家奥利弗。这座庞大的风礁堡,仿佛真的只剩下三个“活物”。
不,或许不止。
在她意识探测的边缘,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非人的“注视感”,来自某个更深、更黑暗的角落,冰冷,麻木,带着一种无机质的观察意味。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无法锁定源头。
是古堡本身的“意识”?还是某种依附于建筑存在的低阶灵体?
沈清言收回意识触须,缓缓坐起身。黑暗对她而言并非阻碍。她走到门边,耳朵贴近粗糙的木门板。外面只有风声穿过古老石缝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她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奥利弗没有锁门,是疏忽,还是某种……默许,或者说,考验?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芒昏黄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壁上。那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某种无形的轨迹。
她没有走向通往上层的主楼梯,那太显眼了。根据白天奥利弗带路时她记下的结构,以及刚才意识探测的粗略反馈,她选择了一条更隐蔽的、似乎通往厨房储藏区和杂物间的侧廊。
侧廊更加狭窄低矮,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食物腐败的气息。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黏腻的污垢,脚下偶尔会踩到不知名的、软烂的东西。
沈清言如同幽灵般穿行其中,脚步落在积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堆放的破旧家具、废弃的烛台、生锈的工具……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已被遗忘了数十年。
然而,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些许异常。
一滩半干涸的、颜色深褐近乎发黑的污渍,溅在墙角和几个倒扣的木桶上,形状不规则,不像是水渍或普通污垢。她蹲下身,指尖隔着手套轻轻触碰,传来一种粘稠板结的质感。不是油漆,也不是食物残渣。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在这里似乎浓郁了一分。
她继续前行,在一个堆放旧床单和帷幔的杂物堆旁,发现了几缕纠缠在一起的、颜色暗沉的毛发。不是人类的头发,更粗硬,带着卷曲,颜色介于深灰和褐色之间。旁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指甲盖大小的、带着暗红色脉络的……东西,像是某种干枯的植物碎片,又像是风化的昆虫甲壳。
沈清言用一片碎布小心地包裹起一点污渍碎屑和一片那种奇怪的碎片,藏入裙摆内侧的暗袋。这些是物理证据,或许能帮助分析污染源的性质。
就在她准备继续探索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从侧廊更深处传来。
吱呀……吱呀……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烦躁感。
沈清言立刻屏息凝神,身体贴紧冰冷的墙壁,融入阴影之中。她集中听力,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和性质。
不是老鼠。老鼠的抓挠声更急促、更琐碎。这声音更缓慢,更……刻意。带着一种麻木的、无意识的重复感。
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绕过几个堆满破铜烂铁的角落。声音越来越清晰。
前方侧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锁,门缝里透出更加浓郁的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腐败机体的古怪气味。那“吱呀”声,正是从门内传来。
沈清言停在门外,没有立刻推开。她再次展开意识触须,向内探去。
门后的空间不大,像是一个废弃的配药室或者小型工作间。里面有一个穿着深色、肮脏袍子的佝偻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矮凳上,正对着一个石臼,用捣杵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研磨着里面的东西。那“吱呀”声,正是捣杵与石臼摩擦发出的。
那身影动作僵硬,节奏单调,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更让沈清言注意的是,从这个佝偻身影身上,散发出的精神波动极其微弱、混乱,且与空气中弥漫的污染气息有着高度的同源性。他不是污染源,但他被污染深度侵蚀了,几乎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某种本能的、被驱使的行动。
他在研磨什么?
沈清言的意识触须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身影,探向石臼。
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半干涸的块状物,混合着几种她无法立刻辨认的、颜色诡异的干枯植物,以及……一些细小的、白色的碎片,像是被碾碎的骨头。
就在她的意识触须接触到那些混合物时,一股强烈刺鼻的腥甜气味混合着狂暴混乱的精神碎片,如同针扎般刺向她的感知!
“呃……”那佝偻身影突然停止了研磨,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猛地转过头!
一张扭曲、布满深色瘢痕和溃烂的脸映入沈清言的意识感知!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此刻却直勾勾地“看”向了门口沈清言的方向!
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他感知到了她的意识探查!
沈清言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切断了意识连接,身体如同被压缩的弹簧,无声而迅捷地向后疾退,重新没入侧廊的黑暗之中。
几乎在她退开的下一秒,那扇虚掩的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佝偻身影蹒跚着冲了出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沾满污秽的捣杵,浑浊的双眼疯狂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侧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似乎在寻找,在确认。
沈清言藏在拐角后的阴影里,心跳平稳,呼吸近乎停滞。她能感觉到那道混乱而充满恶意的感知力如同探照灯般在侧廊里扫过,几次掠过她藏身的位置,但最终,因为失去了明确的意识信号源,那感知力变得迷茫起来。
佝偻身影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几步,用捣杵胡乱敲打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最终,他似乎放弃了,嘴里嘟囔着模糊不清的音节,重新退回了那个小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吱呀”的研磨声,再次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沈清言没有立刻离开。她在阴影中又等待了将近十分钟,直到确认那东西彻底恢复了那麻木重复的状态,才如同融化的冰雪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那个狭小的仆人房间,关上门。窗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距离黎明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摘下手套,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污渍粘稠冰冷的触感,鼻腔里萦绕着那诡异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那个被深度污染的佝偻身影,他在制作的……是什么东西?药物?祭品?还是……别的什么?
这座古堡比她预想的更加诡异。污染不仅影响着主人Lucien,似乎也侵蚀着堡内残余的“仆役”,将他们变成了某种失去理智、只凭本能或被驱使行动的可悲存在。
而Lucien von hapsburg,那个脚步声沉重非人的目标,他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受害者?宿主?还是……主导者?
沈清言走到那扇小窗前,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与远处海浪沉闷的咆哮。
修正者的直觉告诉她,风礁堡的秘密,远比任务简报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要深邃、黑暗得多。
她需要更快地接触到核心。明天,以贴身女仆的身份,进入Lucien的起居领域,将是关键的第一步。
危险与机遇并存。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不再探测,而是开始全力恢复精神,调整状态,为即将到来的、直面“异常”的时刻,做好准备。
古堡在黑夜中沉默着,唯有风声、海浪声,以及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金属刮擦声,交织成一曲永恒不变的、阴森的背景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