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言——在外人看来是苏檐椽——平静地走进了周文彬那间宽敞明亮、挂满奖状和合影的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压抑感。周文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威压的阴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学生,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些许不安或怯懦。
但他失望了。
眼前的“苏檐椽”步伐平稳,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她走到办公桌前适当的距离站定,微微颔首:“周老师,您找我?”
声音清晰,语调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周文彬心中的违和感更重了。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檐椽!他压下心头的惊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语气开口:
“檐椽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清言依言坐下,姿态放松却不松懈,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文彬。
“我看了你发表在《自然·材料》上的那篇论文。”周文彬开门见山,目光紧锁着沈清言的脸,“做得……很不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独立完成这样一项复杂且具有突破性的研究的?据我所知,你之前的实验方向和资源,似乎并不支持这项工作。”
开始了。沈清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周老师,这项研究的思路,源于我之前在量子点合成中遇到的一些困惑和初步想法。您可能忘了,我去年向您汇报过类似的方向,但当时被认为‘不够主流’而搁置了。”她轻描淡写地提起了成果被忽视的往事。
周文彬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但那在他看来只是学生不成熟的胡思乱想,怎么可能真的做出如此成果?他强笑道:“有吗?可能我当时太忙,没太留意。不过,即使有初步想法,后续的实验验证、理论建模,都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深厚的积累,你一个人……”
“资源方面,我主要使用了那台闲置的JSm-7100F扫描电镜和实验室常规的合成设备。经费有限,所以我在实验设计和材料选择上做了一些优化,降低了成本。”沈清言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至于理论部分,我查阅了大量国内外最新文献,并进行了一些独立的思考和推导。或许……是运气比较好吧,关键步骤一次就成功了。”
一次成功?周文彬几乎要嗤笑出声。搞科研的,谁不知道失败是常态?如此重大的突破,怎么可能靠“运气”和“一次成功”?
他心中的怀疑更甚,语气也冷了下来:“檐椽,做科研,诚信是第一位的。学术不端的红线,绝对不能碰!我希望你诚实地告诉我,这项研究,真的完全是你独立完成的吗?有没有……借用或参考了实验室其他未公开的数据或想法?”他试图诱导,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沈清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周老师,这项工作的每一个实验步骤,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公式推导,都是我独立完成。相关的原始实验记录和数据,我都完整保存,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核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文彬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和自信。
这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甚至……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换了一种策略,身体靠回椅背,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缓的笑容:“呵呵,檐椽,你别误会。老师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项成果太惊人了,作为你的导师,我为你感到骄傲的同时,也要为你负责,避免外界可能产生的误解和非议。”他话锋一转,“你看,这项研究虽然是你独立完成,但毕竟离不开实验室这个平台,离不开‘青鸾计划’大方向的引领。而且,你一个学生,独自面对国际同行的关注和后续可能的各种事务,会非常吃力。”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意图:“我的意思是,这篇论文的后续工作,包括可能的专利申请、项目申请、与国际同行的交流合作,甚至未来奖项的申报,都可以纳入我们团队的整体框架下来进行。由实验室,由我来牵头,整合资源,为你提供更好的支持和保护。你看怎么样?这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是最有利的。”
图穷匕见。
他还是想将这项成果纳入囊中,至少是共享荣誉,甚至可能通过操作,再次将苏檐椽边缘化。导师“指导”学生工作,天经地义,更何况是在他的实验室里。
若是以前的苏檐椽,面对这种软硬兼施、看似为你着想实则巧取豪夺的提议,恐怕早已方寸大乱,要么屈从,要么在愤怒中失态。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沈清言。
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周老师,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认为这项工作既然是我独立完成的,理应由我独立负责后续事宜。这也是国际学术界的惯例。至于平台和资源,我会按照学校规定,在论文和后续工作中明确致谢实验室提供的基础设备支持。但研究的核心创意、实验执行和论文撰写,我认为保持其独立性,更能体现我们华清大学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
她不软不硬地把话顶了回去,甚至抬出了“科学精神”和“国际惯例”这两面大旗。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苏檐椽如此油盐不进,态度如此强硬。
“苏檐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不要不识好歹!没有实验室的平台,没有我给你的机会,你能有今天?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单飞了?我告诉你,学术圈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沈清言静静地听着他的斥责,等他发泄完,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依旧:“周老师,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还有一些实验数据需要处理。”
她的冷静,反而更衬托出周文彬的失态。
周文彬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口,厉声道:“出去!”
沈清言微微点头,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周文彬猛地将桌上的一个陶瓷茶杯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耻辱!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耻辱!
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学生,不仅做出了颠覆他权威的成果,还如此强硬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绝对不能让她继续下去!必须在她造成更大破坏之前,把她摁死!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几个号码。他要动用自己的关系网,他要开始反击。
首先,他要质疑苏檐椽论文数据的真实性,哪怕胡搅蛮缠,也要制造争议,拖延时间。
其次,他要动用自己在学术委员会的影响力,设法将苏檐椽的成果与“青鸾计划”强行绑定,争夺主导权。
最后,他不介意使用一些更“非常规”的手段,比如,散布关于苏檐椽“心理状态不稳定”、“研究数据来源可疑”的流言……
一场围绕学术成果和话语权的激烈斗争,在看似平静的校园和学术界内部,骤然升级,暗流汹涌。
而沈清言,在走出周文彬办公室的那一刻,就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她并不畏惧周文彬的反扑,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回到实验室,她打开电脑,看到了几封新邮件。一封来自《自然·材料》的编辑,通知她论文上线后引起了广泛关注,邀请她撰写一篇更简短精悍的“新闻与观点”文章,介绍其研究亮点。另一封,来自国际材料研究学会(mRS),邀请她就该研究在即将举行的秋季国际会议上做口头报告。
国际学术界的认可和邀请,正源源不断地而来。这为她构筑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同时,她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轻轻响起:“提示:匿名举报材料已确认被相关部门接收,并进入初步核查流程。”
沈清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周文彬的反击,在她看来,不过是困兽之斗。他越是疯狂反扑,暴露出的问题就会越多,倒台的速度只会越快。
她拿起苏檐椽那个上了锁的笔记本,轻轻抚摸着。心中默念:
“看吧,苏檐椽。真相,终将战胜谎言。科学的精神,永远不会被玷污。”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窗外,阳光正好。但在这片学术的沃土与泥沼并存的土地上,一场涤荡污浊的暴风雨,已然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