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生活,就是个王八犊子”那句话,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把自己扔回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泡过的、黄褐色的地图。
人真是个奇怪的玩意儿。
身体累到极限,脑子却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也停不下来。
合肥饭馆老板的话,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响。
“我们安徽的安,是安庆的安。徽,是徽州的徽。”
“合肥当上老大,也就这几十年的事儿。所以啊,底下那些市,好多都不服气。”
这城,真他妈像我。
也像我这一路见过的,那些不上不下的城市。
辽宁的沈阳,被大连压着。
河北的石家庄,活在京津的影子里。
山东的济南,风头总被青岛抢走。
都是省会,都是名义上的“大哥”,却总活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憋屈,不甘,又不得不拼了命地证明自己。
我,礼铁祝,也曾是“大哥”。
一个亿揣在兜里的时候,我觉得沈阳这张地图都装不下我。
现在呢?
现在我就是个卡在中间的、不上不下的尴尬存在。
回不去当“礼总”的风光。
也忘不掉当“礼总”时,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是货运App的推送,暂时没有去往下一站的合适订单。
等待。
又是该死的等待。
我不能就这么在旅馆里发霉。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决定出去走走。
我得去看看这个跟我同病相怜的城市。
我坐上了公交车,车身摇摇晃晃,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车窗外,合肥这座城市的面貌,一点点展开。
没有北京那种拒人千里的威严,也没有上海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时髦。
它很新,到处是高楼和工地。
它又很普通,新得没什么特点,像一张还没有被画上浓墨重彩的白纸。
不知道坐了多久,换乘了几趟车,我在庐江县一个叫“周瑜文化园”的地方下了车。
看了介绍牌我才知道,原来这合肥,古时候叫庐州,是三国周郎的故乡。
我摸着那冰冷的石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安徽亳州,是曹操的老家。
安徽合肥,是周瑜的老家。
这赤壁一把火,烧来烧去,闹了半天,是俩安徽老乡在内斗啊。
历史这玩意儿,真他-妈有意思。
离得远了看,是波澜壮阔,是英雄史诗。
可你真站在这片土地上,才发现,再大的事儿,落到最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人情世故,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邻里矛盾。
我在路边找了家面馆,招牌上写着“正宗安徽板面”。
又要了一碗。
石家庄的板面,料足,霸道,像北方的汉子,直来直去。
合肥的板面,汤头里多了些说不清的鲜味,面条也更温和些,像南方的书生,嘴上不说,心里全是戏。
我吃着面,心里那股子烦躁,却一点点沉淀下来。
是啊。
每个省,都有每个省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郑州在河南一枝独秀,那是它的命。
合肥在安徽被人非议,那也是它的命。
我礼铁祝,从云端跌进泥里,这更是我自找的命。
没什么好抱怨的。
吃完面,我晃晃悠悠地换乘了好几趟车,再次回到那个小旅馆。
推开门,一股潮湿、孤寂的味道扑面而来。
刚才在外面,被人声、车声、城市的烟火气包裹着,还不觉得。
一回到这个十平米不到的盒子里,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孤独,就像无数只蚂蚁,顺着我的脚脖子,瞬间爬满了全身。
我突然,无比地想家。
想我那个乱糟糟,却热气腾腾的家。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点开了视频通话。
拨给了小雅。
几秒钟的等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屏幕亮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灰暗的旅馆房间,都被那块小小的屏幕点亮了。
屏幕那头,是我家的客厅。
我妈穿着围裙,正低着头,两只手飞快地在面板上捏着饺子,白色的面粉沾了她一脑门。
小雅就在旁边,手里拿着擀面杖,温柔地笑着,把一个个面剂子擀成圆圆的薄皮。
地上铺着泡沫垫,我儿子和我女儿,像两只小肉球,滚来滚去,正为了一个毛绒熊打得不可开交。
我闺女一把抢过熊,我儿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妈头也不抬,吼了一嗓子。
“哭啥哭!再哭把你塞饺子馅里!”
我儿子立马就不哭了,抽抽搭搭地看着屏幕,看见了我。
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爸爸!”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镜头前,小脸蛋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
“爸爸!”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声“爸爸”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楚,委屈,疲惫,孤独……
这一路上,我吞下去的所有苦,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热流,涌上了我的眼眶。
“哎,儿子。”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爸爸,你啥时候回来呀?”
儿子的小奶音,透过电流,钻进我的耳朵里,像一把小刷子,挠着我最柔软的心。
“快了。”
我咧开嘴,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肯定比哭还难看。
“爸爸在外面打怪兽呢,等把怪兽都打跑了,爸爸就回去了。”
“嗯!爸爸是奥特曼!”
儿子信了,他对着屏幕,用力地“吧唧”了一口。
湿乎乎的口水印,好像真的印在了我的脸上。
这时候,我妈凑了过来,一把把我儿子薅到旁边。
她盯着屏幕里的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瞅你那损色!又黑又瘦,跟个山顶洞人似的!在外面吃没吃好啊?”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一暖,嘴上却开始跑火车。
“妈,你放心吧!我天天大鱼大肉,鲍鱼龙虾,都快吃吐了!”
我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脚把旁边那个红烧牛肉面的泡面桶,往床底下踢了踢。
“你就吹吧!”
我妈骂了一句,眼圈却有点红。
“在外头,自个儿照顾好自个儿。别不舍得花钱,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可就啥都没了。”
“知道了,妈。”
我用力点头。
小雅把手机接了过去,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比我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我知道,她什么都懂。
她懂我那句“大鱼大肉”背后的心酸。
她懂我那句“打怪兽”背后的无奈。
“铁祝。”
她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家里都好,你放心。”
“嗯。”
“我……我们等你回来。”
“嗯。”
我只会说“嗯”了。
我怕我一张嘴,那股子憋了太久的哭腔,就会绷不住。
最后,还是我挂断了电话。
屏幕黑掉的一瞬间,房间里那股子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寂,又重新把我包裹起来。
可这一次,我心里不慌了。
我看着窗外,合肥的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知道,那一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而我的家,就在我刚刚揣进兜里的那块手机屏幕里。
我忽然明白了。
万水千山,隔不断的是思念。
一个电话,一声呼唤,就是支撑一个男人,在外面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全部力量。
家的意义,不在于你是不是身在其中。
而在于它,是不是活在你的心里。
只要心里有家,四海皆是归途。
只要心里有家,无论身在何方,都不是远方。
我从床上跳下来,重新坐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
在《车轮滚滚,轧过山河与孤独》这行大标题下面,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家,和我自己。”
写完,我抬起头。
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今日流水清算:】
【支出:公交车费20元,午饭(安徽板面)15元,住宿费120元,共计:155.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元 - 55.00元 = .0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00元。】